焦觸扯了扯嘴角。明公的心思,他大概能猜到。一個邊地小縣的少年,再機敏,也不過是疥癬之疾時閃現的一點小聰明,入不了逐鹿中原者的眼。回信裡提這一筆,與其說是重視,不如說是對他焦觸之前信中特意提及此事的回應——我知道了,你不用再提了。
他走回案邊,將絹書湊近燈燭。火焰舔舐上來,很快化作一小團焦黑的灰燼。
日子繼續往前挪。
夏收的麥子經過晾曬、脫粒、揚淨,變成了實實在在的糧食。縣衙倉庫再次有了底子,雖然依舊不算豐足。城牆的缺口徹底合攏,新夯的土牆顏色深淺不一,像一道巨大的傷疤剛剛癒合。
街頭巷尾,那種瀕死的絕望氣息淡了許多。鋪面陸續開張,販夫走卒的吆喝聲重新響起,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。曾被查封的鄭、王、李三家的鋪面,封條在日曬雨淋下有些殘破,像幾個醒目的瘡疤。
一切似乎都在變好。至少,看起來是這樣。
黃昏時分,劉懷從城外練兵處回來,獨自走在漸漸安靜下來的街道上。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路過縣衙門口,他看見簡雍和幾個書佐正就著最後的天光核對賬冊,劉備在一旁聽著。張飛的大嗓門從後院傳來,接著是關羽低沉的喝止。
田豫從另一條巷子轉出來,手裡提著個小布袋。看見劉懷,他點了點頭,腳步未停。
高唐像一個重傷初愈的人,正在學習如何重新呼吸。疼痛還在,虛弱依舊,但命,暫時是保住了。
劉懷回到自己那間簡陋的廂房,關上門。窗外,最後一線天光被暮色吞沒。
他沒有點燈,在黑暗裡坐下。
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食指指腹的薄繭。屋裡很靜,能聽到遠處軍營隱約的刁斗聲。
一切都好像在變好。
可他卻沒覺得如何高興。
心裡頭空了一塊,沉甸甸地空著。那空落落的地方,時不時會冒出一個清晰的身影——清麗沉靜的面容,眉眼間總帶著一縷淡而堅韌的哀愁。
唐晚。
那個在深宮絕境中,與他共同編織謊言、賭上性命的女人。那個在最後時刻,將一切能給的都塞給他,目送他消失在夜色裡的妻子。
現在怎麼樣了?
董卓是否己徹底放鬆了對她的監視?潁川唐氏,會不會因她這個“廢帝遺孀”的身份而遭受牽連?她獨居守寡,日子如何煎熬?
劉懷猛地攥緊了手指,指節在黑暗中微微發白。
他閉上眼,深深吸了口氣。
道理都懂。現在的高唐,現在的他,還沒有足夠的力量把手伸到潁川。任何輕舉妄動,都可能招致滅頂之災。
可思念這東西,不講道理。
它就在那裡,在每一個稍有空隙的時刻悄然浮現。不激烈,不哭嚎,只是安靜地存在著,像一根極細的絲線,纏繞在心臟最深處,一動,便是清晰的牽扯的疼。
窗外徹底黑透了。遠處劉備的院落裡,隱約傳來談笑聲,或許是關羽張飛又在為什麼事爭執。平凡,嘈雜,卻充滿了生機。
劉懷在黑暗裡又坐了很久,首到月色透過窗欞,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清冷的光斑。
他慢慢起身,就著月光倒了半碗涼水,一口口喝完。水很涼,順著喉嚨滑下去,暫時壓住了心頭那點燥鬱。
路還長。高唐只是起點,離他想要去的地方,離他能堂堂正正接回她的那一天,還隔著千山萬水,屍山血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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