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蹄踏在官道上，聲音清脆。晨霧還沒散盡，草葉上掛著露水，被馬蹄帶起的風掃過，簌簌地落。劉懷沒再回頭，只是催著馬，沿著大路往東南方向走。
田豫跟在他側後方半個馬身的位置，兩人都沒說話。許固那張黝黑平靜的臉，還有那兩張帶著餘溫的餅子，似乎還留在剛才那個短暫的清晨裡。馬兒跑得很穩，蹄聲嘚嘚，在空曠的原野上傳出去老遠。
走了約莫半個時辰，日頭漸漸高了。霧氣散盡，眼前的世界清晰起來。
田豫輕輕“咦”了一聲。
劉懷也看見了。
路兩旁開始出現成片的田地。麥子己經收割，田埂修得整齊，有不少人還在拾著殘留的麥穗，溝渠裡淌著清亮的水。遠處村落隱約可見，土牆茅屋，炊煙裊裊地升起來，散在藍天下。有農夫扛著籮筐在地頭走，看見他們這兩騎生人，也只是抬頭望一眼，又低下頭去忙自己的活計。
更遠處，甚至能聽見雞鳴狗吠的聲音。
田豫勒了勒韁繩，讓馬走得慢些。他左右看著，眼神里有些東西亮起來。
“這徐州……”他頓了頓，聲音裡帶著點不敢置信，“倒是像模像樣。”
劉懷沒接話。
他也在看。看那些田，看那些屋，看那些在地裡勞作的人。陽光照下來，溝渠裡的水波光粼粼。一切都透著股安穩的氣息。
和他這一路從冀州過來看到的景象，截然不同。
冀州那邊，地荒得多，人少得多。即便有田，也多是雜草叢生，或是被兵禍踩踏得不成樣子。流民隨處可見，餓殍也不是稀罕事。可這裡……這裡阡陌交通，雞犬相聞。百姓雖談不上富足，但至少能活得下去。
亂世裡的淨土。
田豫的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。他想起漁陽老家，想起小時候跟著父親下地時看到的景象。那時候天下還沒這麼亂，田裡也是這般光景。後來天下亂了起來，各地徵兵，什麼都變了。
他深吸了口氣，空氣裡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
“陶使君治下，果然有些手段。”他低聲說，像是自言自語，又像是說給劉懷聽。
劉懷還是沒吭聲。
田豫側過頭看他，發現劉懷臉上並沒有欣喜的神色。非但沒有，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睛裡，反而蒙上了一層極淡的、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像是惋惜。
又像是……憐憫。
田豫心裡動了動。他想起劉懷說過，南下去尋訪故舊。莫非是觸景生情，想起了失散的親人？他看著劉懷的側臉，那張年輕的面孔在陽光下顯得有些蒼白，嘴唇抿得緊緊的。
他張了張嘴，想問，最後還是把話嚥了回去。
有些事，別人不說，最好別問。
兩人又往前走了一段。路過一個小村落時，幾個半大的孩子正在村口的土坡上玩耍。看見馬匹過來，孩子們停下動作，好奇地望過來。有個膽子大的男孩，約莫七八歲，髒兮兮的臉上眼睛亮晶晶的，盯著劉懷腰間的刀和騎的大馬看了好一會兒。
劉懷的目光掃過那些孩子。
男孩，女孩。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裳，光著腳，臉上沾著泥。他們看著他，眼神乾淨，帶著這個年紀該有的好奇和懵懂。
劉懷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韁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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