潁川的秋意比高唐來得早些。院牆外老槐樹葉尖泛了黃,風一過,簌簌地掉。唐翔推開唐宅側門,腳步放得很輕。他懷裡揣著那封從會稽帶來的信,像揣著一塊燒紅的炭。
唐晚正在後院廊下繡花。其實也沒什麼好繡的,不過是尋常帕子,打發這漫長到沒有盡頭的日子。聽到腳步聲,她抬起頭。看見兄長風塵僕僕的臉,還有那雙眼睛裡藏不住的、混合著興奮與不安的光,她捏著針的手頓了頓。
“阿兄回來了。”她放下繡繃,聲音平靜。
唐翔點點頭,左右看了看。廊下除了一個遠遠站著的老僕婦,再無旁人。他走到妹妹身邊,取出那捲縑帛遞過去。“父親的信。父親說潁川不太平,宗族要開始著手往南邊遷移了。”
唐晚接過展開,目光一行行掃過工整的隸書。讀到“令尊大恩”西字,睫毛垂了下去。看到“再結姻緣之好”,她唇角抿緊了。最後那句“唐家上下,皆可聽公子指示”,讓她握著縑帛邊緣的手指微微發白。
她看得很慢。唐翔站在一旁,焦躁地搓了搓手。廊外秋風卷著落葉打旋。
終於,唐晚抬起了眼。
“阿兄。”她開口,聲音比剛才更輕,卻透著一股斬釘截鐵的意味,“我們不能猶豫。”
唐翔一愣。“小妹,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父親的意思很明白。”唐晚將縑帛仔細卷好收進袖中,“唐家要押注,押在……那位公子身上。如今他在高唐,根基未穩,正是雪中送炭的時候。若等他羽翼豐滿再去錦上添花,情分便薄了。”
她站起身,廊下陰影落在清麗的側臉上。“我嫁過去。”
唐翔張了張嘴。他本以為妹妹會抗拒,會哀傷,至少有些女兒家的遲疑。可沒有。那雙眼睛裡只有一片沉靜的、近乎凜冽的決斷。
“小妹,你……”唐翔喉嚨發乾,他原本以為要費些口舌,但也沒想到自家妹妹如此果決。“你不再想想?高唐那地方聽說不太平,賊寇時常擾境。而且那位公子如今寄人籬下,前途未卜。你嫁過去,便是跟著他吃苦,甚至……”
“甚至可能有性命之危。”唐晚接過了話。她走到廊邊,望著院中那棵葉子半枯的石榴樹。“兄長,我在潁川守的這些年,與坐監何異?每日戰戰兢兢,怕哪一日宮中一道旨意下來,連這監牢也住不得了。那樣的日子,比死更難受。”
她轉過身,目光灼灼。“如今有一條生路,一條能讓唐家重新站起來的活路,擺在眼前。阿父看明白了,我也看明白了。兄長,你還在遲疑什麼?”
唐翔被她問得啞口無言。眼前的妹妹有些陌生。那個在深宮裡溫婉柔順、在守寡歲月裡沉默哀愁的唐姬,似乎一夜之間褪去了脆弱外殼,露出了裡面堅硬的、甚至有些鋒利的核心。
“我……我只是沒想到,你和阿父都……”唐翔喃喃。
“都這般果決?”唐晚輕輕笑了笑,那笑容裡帶著苦澀,也帶著釋然。“兄長,唐家等不起了。天下亂了,潁川這地方遲早要捲入戰火。早一步走,便多一分生機。”
她頓了頓,語氣更急。“兄長,如今要即刻去辦兩件事。第一,我房中那些用不著的首飾、擺件,還有庫裡幾匹好料子,悄悄拿去變賣了。換成金銀,要便於攜帶的。第二,去族中挑選十來個可靠的家生子,要年輕力壯、手腳麻利、嘴巴嚴實的。再找兩個妥帖的僕婦。”
唐翔聽得目瞪口呆。“小妹,你這是要……”
“我要先去高唐。”唐晚斬釘截鐵,“阿兄你送我過去,安頓好了,你再回來著手遷移宗族的事。這樣兩頭不耽誤。而且,”她目光閃了閃,“我也能早些見到……他。也能親眼看看高唐的情形,看看那位劉玄德是何等人物,看看我們押的注,到底值不值。”
她一口氣說完,氣息有些急促,蒼白臉頰泛起淡淡紅暈。
唐翔看著她,心裡那股莫名的焦躁忽然平息了。妹妹說得對。父親在會稽己經押上了身家性命,妹妹也毫不猶豫地押上了自己的終身。他這個做兄長的,若是再瞻前顧後,反倒成了笑話。
“好。”他重重點頭,“就依你說的辦。我這就去安排。”
接下來幾天,唐宅表面平靜,內裡卻忙得腳不沾地。唐晚將自己關在房裡,將那些宮廷賞賜的、或是出嫁時帶來的金銀首飾一件件拿出來。髮釵、步搖、玉鐲、耳璫……每一樣都價值不菲。她將它們用軟布包好,交給唐翔。
“這些樣式太扎眼,不能首接出手。”她叮囑,“去找可靠的典當行,或者相熟的商人,拆了熔成金錠銀錠。寧可折些價,也要快,也要隱秘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