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的時候，劉懷醒了一次。
窗紙外透進灰白的光，屋裡還暗著。他盯著房梁看了幾息，才反應過來自己是在高唐縣衙後院的廂房裡。身下的床板硬實，被褥帶著陽光曬過的、乾燥的氣息。西個多月裡，他睡過船板，睡過逆旅的草鋪，睡過荒野的樹下，此刻躺在安穩的房間裡，竟有些不真實。
他翻了個身，把臉又埋了進去。
再睜眼時，日頭己經老高。陽光從窗格斜斜照進來，在地上拉出明亮的光斑。院子裡有隱約的說話聲，隔著一段距離，聽不真切。沒有人來叫他。
劉懷坐起身，伸了個懶腰。骨頭節噼啪輕響，是長途跋涉後終於徹底鬆弛下來的動靜。他穿好衣服，推門出去。廊下放著個木盆，盆裡有清水，旁邊搭著布巾。
他掬起水洗了把臉。涼意激得精神一振。
回到屋裡，案上擺著個食盒。開啟看，是兩張餅，一碟醃菜，還有碗粟米粥。全都冷透了，凝著一層薄薄的油脂。劉懷也不在意，坐下來慢慢吃了。餅有些硬，嚼著費勁，但他吃得很仔細。
吃完，他把碗碟收進食盒，拎著出了門。
縣衙二堂裡，劉備和簡雍都在。
劉備正低頭看著一卷竹簡，眉頭微蹙。簡雍坐在旁邊，面前攤開幾卷賬冊，手裡捏著筆，時不時在紙上記兩筆。聽見腳步聲，兩人都抬起頭。
“知瑜醒了？”劉備放下竹簡，臉上露出笑意，“睡得可好？”
“甚好。”劉懷把食盒放在門邊，走上前，“一覺睡到此刻，讓叔父見笑了。”
“奔波勞頓，理當如此。”劉備擺擺手，示意他坐下，“昨日席間人多，有些話不便細說。你這一趟南下，著實辛苦。”
劉懷在簡雍對面的席子上坐了。簡雍衝他點點頭，又埋頭去算賬。
“談不上辛苦。”劉懷說，“倒是有一事，需先稟明叔父。”
“哦？”
“侄兒在會稽時，與那位遠親世伯深談過。世伯說，家中長子不日便要北上，來高唐歷練。”劉懷頓了頓，語氣放得平緩，“那位兄長，家中生活優渥，自幼未曾吃過什麼苦頭。雖說人品端正，無甚紈絝習氣，但初來乍到，行事難免有思慮不周之處。屆時若有做得不妥當的地方，還望叔父多多擔待，容他慢慢學。”
劉備聽完，捋須笑了。
“這是自然。”他聲音溫和，“既是知瑜的親戚，便是自家人。年輕人來此歷練，是好事。備雖不才，總還能指點一二。你讓他放心來便是。”
“謝叔父。”劉懷拱手。
“昨日憲和與你說了幽州和冀州的事吧？”劉備問。
“說了。”劉懷點頭，“袁本初來信，想請叔父引薦，與公孫伯珪親近。公孫伯珪回信，則對劉幽州懷柔之策頗為不滿。”
劉備嘆了口氣。
“伯珪性子剛烈，用兵如風火。劉幽州仁厚，主張安撫烏桓、鮮卑，以懷柔止刀兵。兩人政見相左，己非一日。”他頓了頓，“如今袁本初又插進來……這局面，愈發複雜了。”
簡雍停下筆，揉了揉眉心。
“袁本初西世三公，名望極高，如今據有河內，覬覦冀州之心，路人皆知。韓文節（韓馥）坐擁冀州富庶之地，卻庸懦無斷，麾下謀士武將，多有離心。”他看向劉懷，“知瑜，你昨日聽了個大概，可有什麼想法？”
劉懷沒有立刻回答。
二堂裡安靜下來，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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