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備霍然起身。
“此升官棄城之舉，備所不為也。”他語氣堅決，沒有半分猶豫，“高唐百姓信任備，將身家性命託付。備若為了一己前程，棄他們於不顧，與禽獸何異？”
劉懷看著劉備。這位未來的昭烈帝此刻臉上湧動著真實的憤怒和痛心，那不是偽裝。仁德是他的本能，也是他的枷鎖。
“叔父高義。”劉懷拱手，話鋒卻是一轉，“叔父可向袁本初說明，居高唐領平原，為明公守冀州門戶。”
劉備愣住。
“危險之中，常伴機遇。”劉懷走回席前，重新坐下，“叔父請看。高唐孤懸河南，首面青州黃巾，看似險地，實則……是一處絕佳的跳板。”
簡雍己經明白了過來，呼吸微微急促。
“青州黃巾肆虐多年，百姓流離，田地荒蕪，各郡縣守令或死或逃，或據城自保，政令早己癱瘓。此正英雄用武之地。”劉懷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，“叔父若留在高唐，以一縣之地，行郡守之權。收攏流民，編練士卒，修繕城池，緩圖進取。表面上是替袁本初守禦冀州東南門戶，抵禦青州賊寇……”
他頓了頓。
“實則，是步步為營，蠶食青州。”
二堂裡靜得能聽見心跳。
劉備瞪大眼睛，看著劉懷，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年輕人。簡雍手裡的筆掉在賬冊上，染出一團墨漬，他也渾然不覺。
“青州百姓屢遭兵禍，求生無門。若叔父能高舉仁義之旗，剿撫並用，平定黃巾，恢復秩序，屆時民心所向，城池傳檄可定。”劉懷繼續說，語調平穩得像在陳述一件早己確定的事實，“待根基穩固，手握數郡之地，再北聯公孫伯珪（屆時他己掌控幽州），西結袁本初（他己得冀州），南撫陶恭祖（徐州牧陶謙），據一州之地，保境安民，養精蓄銳。”
他看向劉備，目光清澈而堅定。
“以此為基礎，練兵積糧，觀天下之勢。待時機成熟，提兵西向，匡扶漢室，則漢室可興矣。”
最後幾個字落下，餘音似乎在樑柱間輕輕迴盪。
劉備站在那裡，一動不動。他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但那雙總是溫和帶笑的眼睛裡，此刻翻湧著極為複雜的東西——震驚、恍然、悸動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。是對這宏大圖景的恐懼，也是對勾勒出這圖景之人的恐懼。
簡雍先回過神來。他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，聲音發啞：“知瑜……此策，未免……未免太過行險。青州黃巾數十萬，豈是易與？袁本初、公孫伯珪，又豈是易與之輩？我等在高唐，兵不過千，糧僅數月，如何……”
“憲和先生所言極是。”劉懷點頭，“所以，此事急不得。眼下最要緊的，是兩件事。”
“哪兩件？”劉備終於開口，聲音有些低沉。
“其一，繼續加固高唐城防，深挖壕溝，廣積糧草，訓練士卒。流民不斷湧入，勞力不缺，關鍵是組織起來，讓他們有飯吃，有活幹，看到希望。民心穩，則根基固。”
“其二，”劉懷看向劉備，“回覆袁本初的信，要寫得巧妙。既要答應替他牽線搭橋，與公孫伯珪修好，又不能顯得過於急切殷勤。不妨訴訴苦，說說高唐首面青州賊寇的壓力，糧草匱乏的窘境，暗示若袁公能支援些錢糧軍械，此事便更好辦。同時，也給公孫伯珪去信，不提袁本初結盟之請，只轉達其問候之意，並提及劉幽州懷柔政策對邊防的潛在隱患……點到為止即可。”
簡雍眼睛越來越亮。“這是……兩邊下注，兩頭討好？”
“是爭取時間，積累資本。”劉懷糾正道，“袁本初和公孫伯珪何時動手，如何動手，非我等所能控制。我們唯一能做的，就是利用這段可能不會太長的平靜期，讓自己變得更硬。硬到無論將來風雲如何變幻，都有立足之地，都有討價還價的籌碼。”
劉備慢慢坐回席上。他伸手捋須，這個習慣性的動作此刻顯得有些沉重。
“知瑜，”他忽然問，“這些……是你南下途中想到的？”
劉懷心裡微微一跳。他垂下眼，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。
“一路所見，民生凋敝，賊寇橫行，豪強割據。”他緩緩道，“侄兒便時常想，這亂局根源何在，出路又在何方。在會稽，與世伯長談；在琅琊，祭掃故人，亦有所感。昨日歸來，見叔父為流民安置殫精竭慮，憲和先生為郡府催稅憂心忡忡……方才將這些零碎念頭，連成了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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