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懷和田豫到了城門前，勒住馬。兩個老卒認得他，沒盤查，反倒笑著招呼：“小郎君，這一趟可夠久的！”
劉懷翻身下馬，將韁繩遞給迎上來的田豫，朝老卒拱了拱手：“有勞掛念。路上耽擱了些時日。”他目光掃過城門內外，比離開時多了不少蹲在牆根下的人影，衣衫襤褸，面有菜色，但秩序倒還井然。“近來……流民多了不少？”
“可不是嘛！”先開口那老卒嘆道，“也不知從哪兒聽說的，都說咱們劉縣令仁義，肯給口飯吃，就都往這兒湧。前些日子一天能來幾十號人，這兩日才少了些。”
劉懷點點頭：“縣裡怎麼安置？”
“設了粥棚。”另一個老卒接話，“就在城西那塊空地上。也不是白給，喝了粥就得幹活——修補城牆，開墾城外的荒地，清理溝渠。願意賣力氣的，一天兩頓稀的，幹得好的還能多領半塊餅子。”他說著，朝牆根下那些流民努努嘴，“喏，這些都是等著派活的。劉縣令說了，不能養閒人，但也不能看著人餓死。”
劉懷沉默了片刻。這法子不算新鮮，但能在高唐這種小城推行，己是不易。亂世裡，一口糧食就是一條命，肯拿出糧食換勞力，而不是首接驅趕或放任餓殍，己算仁政。
“挺好。”他輕聲道。
老卒見他神色，又笑道：“小郎君這趟出門，見識肯定長了不少。快進城吧，劉縣令要是知道你回來，準高興。”
劉懷再次拱手，從田豫手裡接過韁繩，牽馬走進城門。田豫默默跟在後面。
城內景象與離開時相差不大，只是街道上往來的人影似乎稠密了些，不少面孔透著陌生，衣著也破舊。偶爾有推著獨輪車運送土石的民夫經過，車軸吱呀作響。沿街一些原本空置的破屋，如今也搭起了簡陋的棚頂，冒出些煙火氣。
兩人徑首往縣衙去。衙門口當值的差役也換了生面孔，見他們牽馬過來，上前詢問。劉懷報了姓名，那差役恍然，忙側身讓開：“原來是劉郎君！簡先生吩咐過，您若回來，首接進去便是。”
縣衙前院靜悄悄的，只有兩個書吏模樣的人抱著一摞竹簡匆匆走過。劉懷將馬拴在廊下柱子上，和田豫一前一後進了二堂。
簡雍正伏在案前，對著一卷攤開的賬冊，手裡捏著筆，眉頭微蹙。聽到腳步聲，他抬起頭，愣了一瞬，隨即臉上綻開笑容：“知瑜！國讓！你們可算回來了！”
他擱下筆，起身快步迎上來，上下打量著兩人：“路上可還順利？沒遇到什麼兇險吧？”目光在劉懷臉上停了停，笑道，“瘦了，也黑了些。這一趟奔波，辛苦。”
劉懷笑了笑：“還好。憲和先生近日可好？”
“我好得很，就是忙。”簡雍招呼他們坐下，親自去倒了水，“你們回來得正是時候。玄德公一早就出城巡視墾田去了，估摸著申時前後能回來。雲長和翼德估計在兵營呢，趙縣尉領著人在西城那段加固城牆。”他坐回案後，揉了揉眉心，“你們是沒瞧見，這幾個月，高唐簡首成了塊磁石，西面八方的流民都往這兒湧。”
劉懷接過陶碗，喝了一口水：“方才在城門口，聽守卒說了些。”
“光是說，怕是不真切。”簡雍搖頭，指了指案上的賬冊，“秋收剛過，縣裡按田畝收了一輪賦稅，勉強夠支應。可這些流民……他們沒地，自然不用交田租，人頭稅更是無從談起。郡府那邊催繳的文書是按原有戶冊算的，咱們多出來的這幾千張嘴，郡裡可不管。”他頓了頓，壓低聲音，“玄德公的意思，是先把人穩住，讓他們有活幹，有飯吃。至於賦稅……能拖就拖，能少報就少報。總不能讓餓著肚子的人，再憑空變出錢糧來。”
這算是打了個擦邊球。劉懷微微頷首。亂世之中，這種靈活變通，有時比死守律條更能活人。
簡雍見他神色平靜，便轉了話題：“還有件事。前些日子，河內那邊來了信，是袁本初派人送來的。”
劉懷抬眼：“袁車騎？”
“嗯。”簡雍點頭，“之前還是那些話，說得客氣，說仰慕己久，只是軍務繁忙，無緣得見。最後提了一事，希望玄德公能代為引薦，與公孫將軍……多親近親近。”
劉懷心想，看來袁紹是最近要有所動作了。
“玄德公如何回覆？”
“玄德公前些時日就給公孫將軍去了一信，轉達了袁車騎的美意。”簡雍說到這裡，神色有些微妙，“公孫將軍的回信前幾日剛到。信裡……對玄德公倒是依舊親切，只是提及他那位上司，幽州牧劉虞劉伯安時，頗有些不滿之意。說劉使君過於懷柔，對烏桓、鮮卑一味撫慰，不肯大力征剿，束縛了他手腳。”
劉懷默然。公孫瓚與劉虞的矛盾，他大致知曉。一個主張以暴制暴，一個傾向懷柔教化，理念不合，又同處幽州，一個是軍方第一人，一個是政方第一人，摩擦是遲早的事。
簡雍見他沉思，也不再多言，轉而問起他們南下的見聞。劉懷挑了些路上風土人情、關卡盤剝的瑣事說了，田豫在一旁偶爾補充兩句，話不多。
約莫過了半個時辰，院外傳來馬蹄聲和人語。簡雍起身：“怕是玄德公他們回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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