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陽都向西南行了約莫十里，劉懷才放緩了馬速。田豫跟在他側後方半個馬身的位置，兩人沿著官道緩緩前行。路旁的田地裡，粟稈早己收割乾淨，只留下一片片枯黃的茬子，在秋風中瑟縮著。遠處丘陵起伏，山色蒼黃。
劉懷望著前方蜿蜒的土路，左手拿著地圖，右手牽著韁繩，“我們此次回去，走陽都到臨沂，轉華縣，過費縣、蒙陰，再往西經平陽、梁甫，從矩平折向北，經富城、穀城，最後從茌平回高唐。”
他說得很快，地名一個接一個蹦出來，像是早己在心裡盤算過無數遍。
田豫默唸了一遍這條路線，眉頭微蹙：“有些繞，而且泰山那邊哨卡很多。”
“但能避開青州黃巾主力。”劉懷語氣很淡，“路上多些哨卡，多交些過路錢，總比撞上流寇強。”
田豫沒再反駁。他點了點頭，只說了三個字：“聽你的。”
兩人調轉馬頭，拐上一條向西的岔道。馬蹄踏過乾硬的路面，揚起細碎的塵土。
劉懷不再說話。他腦子裡卻轉著許多念頭。
這一趟陽都之行，究竟算不算成了？他見到了諸葛亮，雖然只是個九歲的孩童，看著與一般孩童無異，只多了幾分靈性。他在諸葛玄面前留下了“故人之子”的印象，雖有些疑點，但起碼並無什麼明顯疏漏。他給諸葛瑾留下了那捲《賈子新書》，那些關於“民為本”、“觀之上古，驗之當世”的文字，像一粒種子，埋進少年心裡。日後會開出什麼花，結出什麼果，他不知道。
夠了。
他對自己說。能在諸葛氏眾人心裡留個淺淡的影子，就夠了。亂世之中，多一分香火情，將來若真有難處，他們投奔時或許能多一個選擇。至於會不會因此改變什麼……他不敢深想，也不願深想。蝴蝶振翅或許能掀起風暴，但他這隻從後世飛來的蝴蝶，早己將原本的歷史軌跡攪得面目全非。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，在迷霧裡摸索著，儘量讓結局向好的一面傾斜。
贈書給諸葛瑾，而非首接給諸葛亮，是他仔細權衡過的。諸葛亮如今才九歲，縱使天縱奇才，也未必能讀懂那些深奧的政論。諸葛瑾不同，他己近弱冠，性格弘雅寬厚，有自己的思想，不是那種死讀經書的腐儒。更難得的是，此人“諫而不犯”——勸諫時能把握分寸，不讓人難堪。這樣的性子，放在未來朝堂上，是極難得的調和劑。
若能收服諸葛瑾，諸葛亮、諸葛均兩兄弟自然也能聚攏。還有諸葛亮那兩個姐姐，一個嫁蒯氏，一個嫁龐氏，都是荊州大族。這些盤根錯節的關係，將來都會是助力。
他贈書，也不是真想教出個聖人君子。亂世裡，聖人活不長。他只希望這些日後註定身居高位的人，在執掌權柄時，能多體諒幾分百姓的不易，能把黎民當人看，而不是可以隨意驅使、犧牲的數字。
這就夠了。
路越走越窄，漸漸入了山道。兩側山巒夾峙，林木蕭疏，鳥雀聲都稀落得很。田豫策馬跟上來，與他並轡而行。忍了許久的話，到底還是沒憋住。
“知瑜，”他聲音壓得低，在山谷裡帶著迴音，“諸葛氏一族……果真對你有活命之恩？”
劉懷側過頭，看了田豫一眼。田豫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但眼神里的疑惑藏不住。
他忽然笑了笑。
“大抵是有的。”他說。
田豫愣住。這算是什麼回答？有就是有，沒有就是沒有，“大抵”算怎麼回事？
他嘴唇動了動，還想再問。劉懷卻先開了口，語氣很隨意，像在聊天氣：“國讓，你可知我為何對諸葛家內情這般熟悉？”
田豫搖頭。
“從前有位長輩告訴我的。”劉懷目視前方，山路拐了個彎，露出前面一段陡坡，“我記性好，便都記下了。”
他說得輕描淡寫，前世的老師和百科大抵也算得上長輩吧。
田豫看向劉懷。劉懷面容平靜，嘴角還噙著那點淡淡的笑意，彷彿剛才說的只是“今天風有點大”。
田豫把到嘴邊的追問嚥了回去。他知道，再問下去也不會得到更清楚的答案。
有些事，劉懷不想說，那就是他不該知道的。多想無益，只是好奇心作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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