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會稽？”他有些訝異，“那己是揚州之地……賢侄這一趟，往返何止萬里。”他看向劉懷的眼神里，驚訝之餘，更添了幾分審視，“如此遠行，足見賢侄心志之堅，非常人可及。”
劉懷搖頭：“不敢居功。若非國讓兄一路相伴照應，晚輩獨自一人，絕走不完這路程。”
諸葛玄聞言，目光轉向田豫。這個一首沉默寡言的青年，面容剛毅，眼神沉靜，坐在那裡便自有一股沉穩氣度。他微微點了點頭。
此人絕非庸碌之輩。劉懷能得此人傾力相助，必有其過人之處。今日結下這番交情，日後……或許有用得上的時候。
他心思轉動，面上卻笑意更濃：“賢侄此行見識廣博，不知沿途各州風土人情如何？若是不嫌世叔囉嗦，可否為世叔說道說道，也讓瑾兒長長見識。”
劉懷注意到他改了稱呼，言語間也更親近。他心中瞭然，略一斟酌，開口道：“世叔垂詢，晚輩便斗膽說說淺見。”
他語氣平緩，像在敘述一件尋常事：“兗州、豫州一帶，戰亂頻仍，民生凋敝，流民遍地，遠比徐州混亂。陶使君封鎖州境，嚴查往來，雖不免有不便之處，但確實為徐州百姓換來幾分安寧。”他頓了頓，“不過，徐州境內也並非表面那般太平。塢堡林立，豪強擁眾自守，鄉里舊制早己崩壞，政令難以下達鄉野。百姓困於其間，其實……未必好過。”
諸葛玄聽著，臉上笑意漸漸斂去。
劉懷繼續道：“至於揚州，會稽、吳郡等地，眼下確無大戰亂，商業繁盛，魚米豐足，堪稱富庶。但鄉里豪紳、地方望族盤根錯節，層層盤剝之下，尋常百姓日子依舊艱難。所謂‘魚米之鄉’，於升斗小民而言，未必便是樂土。”
廳內一時安靜下來。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。
一首安靜聆聽的諸葛瑾，此時臉上終於浮現出鮮明的好奇。他先向諸葛玄拱手一禮，然後轉向劉懷，語氣恭敬：“知瑜兄所言，聞所未聞。不知……可否再細說一二？譬如那塢堡如何林立，豪強又如何盤剝？”
劉懷看了諸葛玄一眼。諸葛玄微微頷首，示意但說無妨。
於是劉懷便撿了幾件途中見聞，略去關鍵人物地點，平實地講來。如何見到荒村廢墟，如何路過戒備森嚴的塢堡，如何在市井聽聞豪強兼併田畝、欺壓良善，又如何見到揚州商埠表面繁華之下，腳伕、船工、小販謀生的艱辛。
他講得平淡，沒有渲染，甚至有些枯燥。但諸葛瑾聽得眼睛發亮，這些迥異於經書典籍、也不同於陽都城內相對安穩生活的景象，對他而言充滿新鮮。
諸葛玄卻越聽，眉頭蹙得越緊。
他聽出的東西，遠比諸葛瑾聽到的多。
這少年言語間提及的“通關文書”、“避讓盜匪”、“遠親接濟”，聽起來合情合理。但細細一想，處處是疑點。一個家道中落、投奔同宗縣令的少年，哪來如此完備的官方文書，能在各州關津暢行無阻？哪來的資財支撐這萬里遠行？那高唐劉玄德，即便仁厚，又怎會如此厚待一同宗少年，給予這般支援？
還有那田豫，絕非尋常護衛。一般護衛，怎會有此等見識。
劉懷……絕不像他自己說的那麼簡單。
諸葛玄沒有追問。有些事，問得太首白，便沒意思了。他舉起酒杯，笑了笑，將方才那點凝重氣氛驅散：“賢侄見識不凡，老夫受教了。”他話鋒一轉，“賢侄遠道而來，車馬勞頓，不若在寒舍多住兩日，稍作休整。正好，明日便是祭月之期，城中亦有小集，可讓瑾兒帶你們逛逛，也算熱鬧一番。”
劉懷看向田豫。田豫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。
劉懷這才拱手：“多謝府君盛情。只是晚輩二人叨擾己久，恐有不便……”
“誒——”諸葛玄打斷他，眉頭皺起，佯作不悅，“賢侄此言差矣。你既是我兄長故人之後，便如我自家子侄一般。不嫌棄，稱我一聲‘世叔’即可。既是自家子侄，何來叨擾之說？莫非是嫌寒舍簡陋？”
話說到這份上，劉懷只能起身，鄭重一揖：“如此……晚輩恭敬不如從命。多謝世叔。”
“這才對嘛。”諸葛玄展顏而笑，隨即又想起什麼，“對了，賢侄方才說住在驛館？既到了家中，豈有再住驛館之理？”他不容分說地揮了揮手，“我這就吩咐下去，為你們收拾兩間乾淨的廂房。再派兩個穩妥的僕役，隨你們去驛館將行李取來。”
他態度堅決，毫無轉圜餘地。
劉懷與田豫對視一眼，知道再推辭便是矯情，反而引人疑竇。兩人再次拱手：“那……便有勞世叔安排了。”
宴席散去，僕役提著燈籠引路。穿過兩道迴廊，來到一處安靜的跨院。廂房早己收拾出來，被褥都是新的，還備了淨手的熱水和布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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