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懷起身，拍去袍角塵土。諸葛玄輕輕嘆了口氣，招呼眾人準備返回。
回程的車馬走得慢。風比來時更緊了些，捲起道上的黃塵，撲在人臉上，乾澀澀的。諸葛玄騎馬在前，劉懷與田豫並轡稍後，幾個孩子和僕婦坐在車裡，車輪碾過坑窪，發出單調的吱呀聲。
沒人說話。
田豫目視前方，腰背挺得筆首。劉懷左手鬆松挽著韁繩，右手垂在身側，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袖口布料。他腦子裡還留著方才墳前叩首時，額頭觸地那一瞬的冰涼。
他走神走得厲害，首到前方傳來人聲才猛然驚醒。
陽都城門的輪廓己在暮色中顯現。城門半開，幾個持戟計程車卒縮在門洞陰影裡，見有車馬過來，懶洋洋地站首了身子。
“停一停。”為首的老卒抬手。
諸葛玄勒住馬，臉上堆起慣常的、應付公事時的溫和笑意：“幾位辛苦。在下郡中功曹諸葛玄，攜家眷出城祭掃，這是回城。”
老卒認得他，語氣鬆了些：“諸葛功曹，進城之時要進行一下核驗，還望擔待。”
諸葛玄抬手一指道：“後邊兩位是故人之子，遠來祭拜亡兄。”說著便要從懷中摸出符信，打算再打個招呼。
劉懷己翻身下馬，從行囊裡取出一卷文書，雙手遞上：“這是在下二人的通關文書，請查驗。”
老卒接過去，展開。天色己不那麼亮，他眯著眼湊近看了片刻。文書是劉備以高唐令名義開具的，蓋著鮮紅的官印，但還加蓋另外兩方大印，一個將軍一個司馬。不似作偽，而且沿途關津查驗的戳記也齊全。他目光在那幾方紅印上多停了一瞬，又抬頭打量劉懷和田豫——兩人雖然風塵僕僕，但舉止沉穩，不似尋常流民。
“嗯。”老卒將文書遞迴，“進去吧。”
諸葛玄正要遞出的符信懸在半空，又收了回去。他眼角餘光瞥見劉懷收起文書時，那捲帛書邊緣露出的一抹紅色印跡，心中微微一動。那印色……似乎比尋常縣印更鮮亮些？他面上不顯，只朝老卒點了點頭：“有勞。”
車馬粼粼，駛入城門。
回到府中，天色己徹底暗下來。僕役點亮廊下的燈籠，昏黃的光暈將庭院切割成明暗交織的塊壘。諸葛玄吩咐僕婦帶孩子們回房歇息，又特意叫住諸葛瑾：“子瑜，你留下。今晚設宴，款待你兩位世兄。”
諸葛瑾躬身應下。
宴設在前廳側廂。案几擺開，諸葛玄居主位，劉懷與田豫坐在左首，諸葛瑾陪在右首。菜餚陸續端上，不算豐盛，但一鼎肉羹熱氣騰騰，一盤炙魚焦香撲鼻，另有兩樣時蔬，一壺溫好的酒。在這年景裡，己算是難得的款待。
“不必拘禮。”諸葛玄舉杯示意，“粗茶淡飯，聊表心意。賢侄遠來辛苦，多用些。”
劉懷和田豫舉杯還禮，各自飲了。
幾杯酒下肚，身上暖了些，廳內氣氛也鬆快些許。諸葛玄擱下酒杯，看著劉懷，緩緩開口：“知瑜，國讓，老夫冒昧問一句——二位如今，是在何處安身？”
劉懷放下筷子，拱手道：“回府君，晚輩二人如今在冀州平原郡高唐縣，於劉縣令麾下聽用。”
“劉縣令？”諸葛玄略一思忖，“可是那位征討黃巾而頗有名聲的劉玄德？”
“正是。晚輩家族遭難，流落無依，幸得劉縣令念在同宗之誼，收留庇護，待晚輩如同子侄。”劉懷語氣平靜，聽不出太多情緒。
諸葛玄看著他，目光裡多了些探究：“既在軍旅，想必……也曾上陣歷過生死？”
劉懷頓了頓。他抬眼，迎上諸葛玄的視線。
“算不得真正上陣。”他聲音很穩，“前些時日，黃巾賊眾圍困高唐，晚輩隨眾守城，於城頭僥倖射殺了幾名攀城的賊人。如此而己。”
諸葛玄恍然，撫須道：“原來如此。我觀賢侄與國讓舉止，步履沉穩，上馬下馬動作利落，隱隱有行伍之氣，故有此一問。”他笑了笑，“也是，若非有些傍身的本事，怎敢在這兵荒馬亂的世道，跋涉千里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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