庭院裡的腳步聲細碎而匆忙，漸漸遠了。陽光在地上挪動，光斑的邊緣變得模糊。
劉懷垂著眼，左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食指。他在等。也在醞釀。
田豫的碗空了，他輕輕放下，沒發出什麼聲響。
外面有婦人的說話聲，很輕，接著是孩童的應答，脆生生的。那聲音由遠及近，停在廳堂外的廊下。
諸葛玄起身，走到門邊，朝外招了招手。
先進來的是個僕婦，衣著乾淨利落。她側身讓開，身後跟著幾個身影。
劉懷抬眼看去。
最前頭是個少年，約莫和自己年紀相仿，身形細長，臉型也是細長的，眉眼間帶著幾分這個年紀少有的沉靜。他身後是兩個少女，看著十歲出頭的模樣，面容清秀，眉眼相似，一個略高些，一個稍顯稚氣。再後面，一個約莫八九歲的男孩，牽著個更小的，頂多六七歲，眼睛圓溜溜的，帶著好奇張望。
五個人。
劉懷的目光在那八九歲的少年身上多停了片刻。面色乾淨，眼睛很亮，不是那種懵懂的光，而是帶著主意的、沉靜的亮。他身上有股書卷氣，但背脊挺首，並不文弱。
諸葛亮。
心裡默唸這個名字，劉懷感到一陣奇異的悸動。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，看向地面。
半天的醞釀，那些刻意翻攪出來的關於“家鄉”、關於“父母”的模糊影子，此刻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依附的實處。鼻尖猛地一酸，眼眶不受控制地熱了起來。他微微偏過頭，抬手用袖口極快地按了按眼角。
諸葛玄正待開口介紹，一轉頭，看見劉懷微紅的眼眶和尚未完全斂去的激動神色，不由一愣。
“賢侄……”他有些無措，忙走近兩步，“這是為何？可是哪裡不適？”
劉懷深吸一口氣，抬起頭，眼裡的水光還未散盡。他拱手，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：“府君勿怪。懷……失態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那五個孩子，尤其在兩個小的身上停了停。
“只是看到幾位公子小姐，便不覺想起……想起我那二弟。”他聲音更低了些，透著真切的自傷，“前年染了惡疾，沒能熬過去。若是……若是如今還在，也該和這兩位小公子差不多年紀了。”
他抬手，又擦了擦眼睛，動作有些狼狽。
“一時悲從中來，難以自抑。讓府君見笑了。”
諸葛玄看著他，那點殘留的疑慮徹底煙消雲散了。眼前這少年，重諾守信，知恩圖報，此刻流露的悲慼又是如此真摯自然。恭謹孝悌，如今這世道，這樣的年輕人當真不多見了。
他心中敬意又添一層，語氣也愈發溫和：“賢侄至情至性，何怪之有？快莫要如此。”
說罷，他轉身，朝那五個孩子招招手。他伸手，將那個八九歲的孩童和最小的男孩攬到身邊，其餘三人則安靜地站在他身前。
“來，見過你們父親故人之子。”諸葛玄依次指過去，“這是長子瑾，字子瑜。這是次子亮，這是幼子均，尚未取字。另有女二人。”
他又對孩子們道：“這兩位，是你們故去父親同僚的公子。這位是劉懷劉知瑜，這位是田豫田國讓。他們特從遠方趕來，祭拜你們的父親。”
諸葛瑾作為長子，率先上前一步，拱手，深深一揖。他舉止沉穩，己有幾分成人氣象。
“多謝知瑜兄不辭辛苦，遠來祭拜亡父。”他聲音清朗，“小子瑾，代家父謝過。”
他身後，諸葛亮、諸葛均，還有兩位少女，也都跟著拱手，動作整齊，顯然家教甚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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