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勞府君。”劉懷道，“我與國讓有馬，自乘便可，不必再勞府君費心。”
諸葛玄點頭。眾人出了府門，門外停著兩輛簡樸的馬車和兩匹馬。諸葛玄走向前頭那輛，卻未上車，而是從僕役手中接過韁繩，翻身跨上了另一匹棗紅馬。動作乾脆，雖不算矯健，卻也穩當。
劉懷看在眼裡，心中微動。君子六藝，禮、樂、射、御、書、數，這“御”便是駕車騎馬。看來這位諸葛府君，倒未全然丟下。
正想著，諸葛玄己勒馬轉頭，目光正好與他對上。諸葛玄嘴角噙著一絲笑意，開口道：“知瑜是否在想，我為何擇馬而不乘車？”
劉懷一怔，隨即坦然答道：“府君明察人心，在下佩服。”
“君子六藝，這些年雖繁忙，卻也不敢全然忘懷。”諸葛玄笑道，拍了拍馬頸，“偶爾為之，既是溫習，亦可活動筋骨。”
“府君身體力行，實屬不易。”劉懷由衷道，“小子佩服。”
說話間，他與田豫也己走到自己的馬匹旁。兩人解韁，踩鐙，翻身上馬，動作流暢，帶著一種經過訓練的、乾脆利落的節奏。
諸葛玄眼角餘光瞥見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，那點笑意淡了些，若有所思。但他什麼也沒問，只是輕輕一夾馬腹：“時辰不早，啟程吧。”
車馬粼粼，出了陽都城門。守門計程車卒認得諸葛氏的車駕，未加盤問，便開門放行。
城外道路不算平坦，時值秋末，田野荒蕪，道旁草木枯黃。車馬行了約莫一個時辰，前方出現一片緩坡，坡上疏疏落落立著些墳塋，周圍有柏樹環繞，顯得肅穆而寂寥。
這是諸葛氏的家族墓地。
眾人下車下馬，早有先一步抵達的僕役等候引路。穿過幾座年代久遠的舊墳，來到一處新冢前。黃土尚新，墓碑是青石所制，上面刻著：故泰山郡丞諸葛公諱珪之墓。
香燭點燃，祭品擺好。氣氛頓時莊重起來。
諸葛玄整了整衣冠，上前一步，焚香，奠酒。他聲音低沉，對著墓碑緩緩說道：“兄長，今日有故人之子，劉公之子知瑜，遠道而來，特祭拜於你。兄長生前仁義，故人念念不忘，囑其子千里踐諾……兄長泉下有知，當感欣慰。至於家中諸子，玄必悉心照料，不使兄長掛懷……”
他語調平穩，卻透著深切的哀思。幾個孩子垂手站在後面，諸葛瑾和諸葛亮眼眶微紅，兩個女孩低頭抹淚，最小的諸葛均似懂非懂，緊緊攥著哥哥的衣角。
劉懷靜靜聽著，目光落在墓碑上，又緩緩移向那個沉靜的細長身影。
“知瑜，”諸葛玄說完，側身示意，“可將祭文獻於先兄了。”
劉懷深吸一口氣，走上前，從懷中取出那捲素帛。他在墳前跪下，就著燭火，將帛書一角點燃。火焰跳躍起來，迅速吞噬著墨跡。
他心中默唸：諸葛府君，冒昧假託故人之名，擾您清靜。事出有因，情非得己。若您在天有靈，萬望勿怪。
帛書很快化作灰燼，混著紙灰的煙氣嫋嫋升起，散入空中。
祭禮己成。諸葛玄讓孩子們依次上前叩頭。西個孩子，連同兩位少女，都規規矩矩地磕了頭。
劉懷見狀，也上前一步，撩起衣袍下襬，便要跪下。
“知瑜！”諸葛玄連忙伸手攔住，“使不得。你乃客，又是代父行禮，心意到了即可，不必行此大禮。”
劉懷卻正色道：“府君，先君於家父有救命之恩。此一叩，非為客禮，乃是為子者，拜謝父親之救命恩人。有何不妥？”
他目光澄澈，語氣堅定。
諸葛玄看著他，攔著的手慢慢放下了。
劉懷不再多言，整了整衣袖，在墳前鄭重跪下，俯身，叩首。額頭觸及冰涼的、帶著塵土氣息的地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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