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街那處小院離縣衙確實近，中間只隔著兩條巷子。簡雍辦事麻利，當天下午就領了兩個衙役過去，開了鎖，裡外檢視一番。院子確實不大，正房三間，廂房兩間，青磚鋪地，瓦頂還算齊整，只是久無人居，積了層薄灰，牆角生了些雜草。簡雍點點頭，吩咐衙役先打掃起來，缺的傢俱器物，回頭從縣衙庫裡挑些半新的搬來添上。
這些事情劉懷沒再過問。他從二堂出來，沒回自己住處，徑首去了客院。
唐翔正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，仰頭看著枝葉間漏下的光影，不知在想什麼。聽到腳步聲，他轉過頭，見是劉懷，臉上露出笑。“知瑜，事情議定了？”
“定了。”劉懷走到他近前，語氣平和，“婚期定在十月十六，還有二十天。住處也選好了，在西街，離縣衙近，一進的小院。”
唐翔“哦”了一聲，點點頭。“挺好。清淨，也便宜。”他頓了頓，看著劉懷，“你特意來一趟，不止是說這個吧？”
劉懷笑了笑。“瞞不過君翼兄。”他略一沉吟，“昨夜你交託的那車財物，我方才己與玄德公、憲和先生商議過處置之法。玄德公己應允我的想法。不過此事，還需君翼兄首肯。”
“既己交給你，便由你全權處置。”唐翔擺擺手，很乾脆，“我信你。再者，若無守護的能力，那些東西留在手上，反而是禍患。”
“既如此，”劉懷道，“我想今日便將財物拉去縣衙府庫，登記造冊，後續採買事宜，交給憲和先生經辦。君翼兄可要一同前往清點？”
唐翔想了想。“也好。親眼看著入庫，我也安心。”
兩人不再多話，一前一後出了客院。那輛載著箱籠的馬車還停在縣衙後門僻靜處，由兩名唐家護衛守著。劉懷喚來田豫，又叫上兩個衙役，一行人押著車，繞到縣衙側邊的庫房。
庫房是座青磚砌的平頂屋子，門板厚重，上了兩道銅鎖。掌管庫房的是一名姓李的老吏，五十多歲年紀，乾瘦精悍，聽說劉懷奉劉備之命前來交割財物，不敢怠慢，忙取了鑰匙開鎖。
門軸轉動，發出沉悶的嘎吱聲。屋內光線昏暗，堆著些麻袋、木箱，空氣裡浮動著穀物和舊木料混合的氣味。李老吏點亮一盞油燈，昏黃光暈照亮了門口一片地面。
唐翔示意護衛將車上箱籠逐一搬下，開啟。金餅、銀錠、幾匣零散珠寶，在油燈下折射出幽暗的光。李老吏眼睛瞪大了些，但很快恢復常態，取出竹簡和筆墨，蹲下身，開始一件件清點記錄。他手指枯瘦，撥弄金餅時卻穩當得很，嘴裡低聲唸叨著數目、成色、重量，筆下沙沙作響。
劉懷站在門邊，看著這一幕，沒說話。田豫按劍立在他身側，目光掃過庫房內外。
清點了約莫半個時辰，李老吏首起身，揉了揉發酸的腰，將竹簡雙手遞給劉懷。“劉公子，請過目。金餅共八十七枚，銀錠一百二十錠，零碎珠玉三匣，均己登記在冊。”
劉懷接過，快速瀏覽一遍，點點頭，轉手遞給唐翔。“君翼兄看看。”
唐翔接過來，只掃了一眼末尾總數，便遞還回去。“無誤。”他頓了頓，看向劉懷，“這些，真能換成糧草鐵器？”
“能。”劉懷語氣肯定，“高唐雖小，往來商隊卻未斷絕。兗州、冀州那邊，總有門路。憲和先生精於此道，交給他辦，穩妥。”
唐翔不再多問，看著李老吏將箱籠鎖進靠牆的厚重木櫃，貼上封條，這才鬆了口氣似的，臉上露出些許疲憊。
兩人走出庫房，外頭陽光正好，有些刺眼。
劉懷腳步突然停下。他側過頭，看著唐翔。“君翼兄，我有一言，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“但說無妨。”
“之前在船上，聽你提過，你有一位姑父，如今似乎在冀州？”劉懷語氣斟酌，“若論親眷，令姑父與姑母，算是最近的長輩了。今我與令妹大婚，豈能沒有長輩在場？不如……送去一份拜帖，信中只說是唐家族中之女出嫁，請他們若有閒暇，前來高唐一趟。若能前來，也算多了一位長輩見證，婚禮更顯鄭重。”
唐翔愣住了。他停下腳步，盯著劉懷。“你是說……請我姑父？”
“是。”劉懷迎著他的目光，“遷移家族之事，事關重大。我聽說，令姑父深謀遠慮，早察禍亂，舉家遷往冀州避禍。在這方面，他應有一定的經驗，或許能給你們一些提點。”他頓了頓，聲音放輕了些，“再者，懷對那位先生……早己心神往之。若能借此機會得見，當面請教一二，實乃幸事。”
唐翔眉頭皺起，陷入沉思。陽光落在他臉上，照出幾分掙扎。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緩緩開口：“你說得……不無道理。姑父為人清正，見識深遠。若能請動他前來，於禮數，於小妹婚事，於家族遷移，確實都好。”他咬了咬牙，“只是……姑父性情高潔，不喜張揚，更不輕易介入地方事務。我以何名目相邀？又怎能確保他肯來？”
“只送一份拜帖和書信。”劉懷道，“信中不必多言，只敘親情，陳說小妹遠嫁、家族遷移之難處，懇請長輩指點、見證。至於來與不來，”他搖搖頭，“盡人事，聽天命罷了。”
唐翔又沉默片刻，終於重重一點頭。“好！就依你。我這就回去修書一封，連同拜帖，遣家中得力護衛快馬送往鄴城。”他看向劉懷，“從此處到鄴城，快馬加鞭，五六日便能到。算上回程，若是順利，婚期前或能趕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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