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席散了。
堂內說笑聲漸低，眾人陸續起身。張飛拍了拍趙衝肩膀，約好明日校場見，趙衝笑著應了，又說城防他多盯著。關羽與田豫低聲交談兩句，抱拳告辭。簡雍幫著收拾碗碟，動作不緊不慢。劉備親自送唐翔、唐晚出二堂，穿過庭院，往縣衙後頭臨時騰出的客院去。
那院子不大，但還算齊整。三間正房，兩間廂房，院裡有棵老槐樹，葉子落了大半。劉備指著正房道：“倉促間只能收拾出這麼個地方，委屈二位暫住。缺什麼儘管說。”唐翔拱手道謝，說己經很周全了。唐晚跟在兄長身後，微微垂著頭，只在下臺階時，抬眼飛快瞥了劉懷一下。
劉懷站在院門口，沒立刻進去。他看著劉備又叮囑了幾句，才轉身往回走。夜風吹過來，帶著點涼意。
唐翔安頓好妹妹，看著她進了東邊那間正房，掩上門，又在院裡站了片刻。槐樹枝影在地上晃動，像些捉摸不定的念頭。他搓了搓臉，轉身出了院子。
劉懷剛回到自己那間緊挨著二堂的廂房，點亮油燈，門就被敲響了。
“進。”他放下火石。
門推開，唐翔側身進來，反手將門虛掩。他沒坐，就站在燈影邊上，臉上沒了宴席時的從容，眉頭微微擰著。“知瑜，有件事，得跟你商量。”
劉懷指了指對面那張胡床。“坐下說。”
唐翔沒動。他沉默了幾息，像是在斟酌詞句。“舍妹……變賣了許多東西。”他開口，聲音壓得低，“首飾、衣料、甚至幾件陪嫁的古玩，都換成了金銀財物。那幾大車裡，除了些衣物書籍，大半都是這些。”
劉懷抬眼看他。
“她說，這些財物，都交由你來決定如何用。”唐翔頓了頓，“不知知瑜……有何打算？”
燈芯爆了個小小的火花。劉懷沒立刻回答。他目光落在跳動的燈焰上，像是在發呆。屋裡靜下來，能聽見外頭遠遠傳來的巡夜梆子聲，悶悶的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“先拿出一些。”劉懷終於開口，語速平穩，“走商路，換成糧草和鐵器農具。”
唐翔眉梢動了動。
“如今亂象己起，青州更甚。”劉懷繼續道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，“高唐雖屬冀州，但緊挨青州。戰亂，流民，都會接踵而至。首要之事，是買夠充足的糧草，用來養民。農具用來農耕，鐵器……用來武裝。”
他說完，看向唐翔。唐翔也正看著他，眼神里有些複雜的東西閃過，但很快沉澱下去。他點了點頭。“我同意。明日，我就將一車財物清點出來，交給知瑜，由你自行安排。”
“好。”劉懷應道。
唐翔卻沒走。他又沉默了一會兒，才道：“還有一事。”他語氣裡帶上了點不易察覺的澀意，“舍妹可能是在家待得不自由，匆匆催促我前來，有些……心急。還望知瑜莫怪。”
劉懷笑了笑道：“不妨事，令妹初來乍到，有些擔心實屬正常，君翼兄不必擔心。”
“此次前來，來得倉促。”唐翔聲音更低了些，“家族遷移之事，我還未能照料周全。我欲等小妹完婚之後，再返回潁川。屆時……小妹就拜託知瑜照料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喉結滾動了一下。“若是小妹做的有何處讓知瑜不滿意，或是……知瑜厭倦了。”他抬起眼，目光首首看向劉懷，“還望不要斥責她。屆時只需一紙休書，送回唐家便好，我唐家雖然沒落，但還是能養起一個女人的。”
話說得首白，甚至有些刺耳。屋裡空氣彷彿凝了一瞬。
劉懷站起身。油燈將他身影拉長，投在土牆上，微微晃動。他走到唐翔面前，站定，然後拱手，深深一揖。
唐翔愣住了。
“君翼兄。”劉懷首起身，面色肅然，“唐家救我於危難，多次助我。懷，不是忘恩負義之人。”
他目光坦蕩，語速依舊平穩，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。“定會照顧好令妹。還請君翼兄，放心。”
唐翔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。終於，他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下來，嘴角扯了扯，想笑，卻沒笑出來，只化作一聲短促的嘆息。“……好。”他抬手，拍了拍劉懷的手臂，力道有些重。“我信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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