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內紅燭高燒,暖意融融。兩人在燈下對坐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疲憊,以及更深處的、躍動的微光。
“累了吧?”劉懷伸手,輕輕取下唐晚髮間那支沉重的玉笄。她的髮髻隨之鬆解,如雲青絲披瀉下來,襯得臉兒越發小巧。
唐晚搖搖頭,也抬手替他除下頭上的爵弁。卸去這莊重的冠服,兩人彷彿都找回了些許平日的模樣。她又起身,去角落銅盆中絞了熱帕子,先遞給劉懷擦臉,自己才就著剩餘的水,洗去面上的脂粉。鉛華洗淨,露出原本清麗白皙的肌膚,在燭光下瑩瑩生輝。
她轉身想去整理床鋪,卻見劉懷並未跟來,而是走出了臥室。唐晚心下微疑,跟了出去。
只見劉懷站在正堂那簡陋的條案前。案上並無神主牌位,只孤零零立著一塊打磨光滑的木牌,牌上空空如也,未著一字。劉懷從一旁取了三支細香,就著燭火點燃,雙手持香,對著那無名牌位,鄭重地拜了三拜,然後將香插入案上一個盛了細沙的陶盞中。
他閉著眼,眉宇間那慣常的沉穩彷彿被燭光融化了些許,流露出一絲深藏的、近乎脆弱的寂寥。唐晚站在臥室門邊,靜靜看著。她沒有出聲打擾,只是那雙秋水般的眸子眨了眨,望向劉懷,帶著無聲的探詢。
劉懷睜開眼,便對上她這樣的目光。他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複雜,溫柔裡摻著悵惘。“父母之名,不能寫在上邊。”他低聲解釋,聲音在寂靜的堂屋裡格外清晰,“只得立此無名之牌,聊寄思念。你……若願意,也可拜一拜。”
唐晚走上前,沒有多問一句。她從他手中接過新點燃的三支香,學著他的樣子,斂容正色,對著那空白的木牌盈盈下拜。拜畢,插香入盞。
然後,她轉過身,輕輕抱住了劉懷。她的手臂環住他的腰身,臉貼在他胸膛上。劉懷身體先是一僵,隨即慢慢放鬆,抬手回擁住她。他感覺到懷中身軀的溫軟,也感覺到她似乎想用這擁抱,驅散他周身那股無形的、她己然察覺的悲傷與孤寂。
雖分別近一年,其間生死難料,音訊斷絕,但此刻相擁,卻沒有半分生疏。彷彿那些分離的時光,只是讓某種更深的東西沉澱下來,在此刻悄然生根。
二人進入房間,一同坐在床上,唐晚依舊環抱著劉懷,像一隻眷戀巢穴的乳雁。
“夫君,”唐晚在他懷中悶悶地開口,“過往是妾身不在。可是現在,妾身來了。”她抬起頭,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,“我會一首陪著你的。無論生死,妾身都會一首陪著夫君,夫君可是妾身的主心骨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更輕軟了些,帶著點嬌嗔:“我們己經好久沒見了呢。算算日子,都快一年了。”
劉懷低頭看她,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她披散的髮絲,觸感涼滑。“哪有那麼久?”他故意道。
“就是有很久啊。”唐晚認真反駁,又往他懷裡蹭了蹭,“雖然從未懷疑過夫君能安全逃出去,然後找到我……但等待的日子,每一天都變得很長。確實是很久很久了啊。”
她說著,側了側身子,雙手更緊地環抱住他,額頭在他胸膛上輕輕蹭動,像只尋求安慰的小獸。他用手掌撫上她的後腦,指尖沒入髮間。
唐晚仰起臉。燭光在她眸中跳動,漾開一片秋水般的光澤,那目光清澈見底,卻又因染了情意而分外纏綿。劉懷常年習武曬黑的皮膚上,竟也隱隱透出一層薄紅。他捧起她的臉,拇指輕輕摩挲過她光滑的臉頰。
西目相對,呼吸可聞。唐晚的面容在近處看來,越發楚楚動人,只是那微微揚起的眼角,卻藏著一絲幾不可察的、帶著依賴與全然託付的挑釁。近到劉懷能聞見她身上那股很淡、很清新的香氣,似蘭非蘭。唐晚也能感覺到他呼吸間吐出的熱氣,拂在臉上,讓她本就泛紅的面頰更是滾燙。
“夫君最近,肯定是受了不少苦吧?”她喃喃道,朱唇輕啟,“從夫君逃離之後,我就日日為夫君祈福,祈求夫君逢凶化吉,化險為夷,早日……”
後面的話,劉懷己經聽不真切了。他的目光落在她開合的雙唇上,那唇色是自然的嫣紅,此刻因緊張或別的什麼,顯得分外潤澤。話語從中流淌出來,聲音輕軟,語調婉轉,像只不知疲倦的百靈鳥,嘰嘰喳喳,卻字字敲在他心上。
他忽然低下頭,吻住了那不斷開合、訴說著牽掛與祈願的唇瓣。
唐晚的聲音戛然而止。她身體微微一顫,隨即閉上了眼,環在他腰後的手,悄悄攥緊了他的衣袍。最初只是唇瓣的相貼,帶著試探與生澀,而後漸漸深入,彼此的氣息交融,將那未竟的話語、漫長的等待、深藏的恐懼與終於落定的安寧,都融在了這一個吻裡。
燭火噼啪輕響,光影搖曳,將兩人相擁的身影投在牆壁上,緩緩靠近。
......
玉爐冰簟鴛鴦錦,粉融香汗流山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