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彧回到暫居別院時，天己徹底黑透。院裡靜悄悄的，只有正房窗欞透出暖黃的光。他推門進去，唐氏正坐在燈下做著針線，聞聲抬頭，臉上露出溫婉笑意。
“夫君回來了。”她放下手中活計，起身相迎，“可用過飯了？妾身想著高唐此地飲食簡樸，夫君怕是吃不慣，特意讓隨行僕婦做了些肉羹，還溫在灶上。”
荀彧脫下外袍，唐氏接過，掛在架上。他確實有些餓了，晚間在那小院只吃了幾口飯食，飲了幾碗清水，如今確實有些飢餓。“有勞夫人。”他在案邊坐下，案上己擺好幾樣小菜，一缽肉羹熱氣嫋嫋。
唐氏盛了羹，放在他面前。荀彧執起木勺，慢慢吃著。肉羹燉得爛熟，滋味醇厚，顯然是費了功夫的。他吃得專注，一時無話。
唐氏靜靜看著他，等他吃了半碗，才輕聲開口：“夫君今日去見那位劉公子，覺得……如何？”
荀彧動作頓了頓，將勺中肉羹送入口中，細細嚼了，嚥下。他放下木勺，拿起布巾拭了拭嘴角，才緩緩道：“言之有物。雖言辭謹慎，但每有發問，皆能切中關節。談及經義，不尚空談，能聯絡時務。談及自身經歷，亦坦誠有度，不虛飾，不誇耀。”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，“我還見到了他一位摯友，姓田，名豫，字國讓，漁陽人。觀其友，知其人。那田豫眼神清正，言語爽利，對劉懷甚是維護。能得如此人物真心相待，這孩子……確實不錯。”
唐氏聞言，眉眼舒展。“我那侄女在這裡，一切都好。妾身今日與她說話，觀其神色氣度，比在潁川時反倒更沉靜了些。她認定了那位劉公子，言語間滿是信賴與託付之意。”她輕嘆一聲，“亂世之中，能得此歸宿，己是萬幸。”
荀彧點了點頭，目光落在跳動的燈焰上。“倒也是幸福美滿。”他聲音低了些，“只是，天下不太平啊。”
唐氏看著他眉宇間那縷揮之不去的憂色，知他心中所慮絕非兒女婚嫁這般簡單。她沒再追問，只柔聲道：“羹要涼了，夫君再用些吧。”
荀彧“嗯”了一聲，重新拿起木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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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，荀彧起了個大早。窗外天色尚是青灰，院中己有僕婦走動灑掃的細微聲響。他洗漱完畢，唐氏也己起身，正對鏡整理髮髻。
“夫君今日有何安排？”唐氏從鏡中看他。
荀彧走到窗邊，推開一條縫。深秋清晨的涼氣立刻鑽了進來，帶著落葉與塵土的味道。“昨日觀高唐城防，雖井然有序，但此地夾在冀、青之間，賊患未靖，終究不寧。”他轉身，看向妻子，“我想再去見見劉公子，問問他，對這高唐日後可能面臨的賊寇侵擾，有何應對之想。”
唐氏頷首：“夫君自去便是。妾身稍後去尋侄女說話。”
荀彧用了些簡單的朝食，換了身素淨的深青色袍服，未帶隨從，獨自出了別院。街道上行人漸多，挑擔的、推車的，多是往市集方向去。他緩步而行，不多時便到了昨日那處小院。
院門虛掩著。
荀彧抬手，正欲叩門，卻聽得裡面己有說話聲傳出，並非田豫那清朗的音色，而是一個更為渾厚、略帶幾分沙啞的男聲。他略一遲疑，手上力道未收，門軸吱呀一聲，開了半扇。
院內，劉懷正站在堂屋門口，對面立著一人。那人約莫三十上下年紀，身材魁梧，面龐方正，皮膚是常經風日的赭色，濃眉之下雙目有神，顧盼間自帶一股威嚴粗獷之氣。他只一身便於騎射的勁裝，腰間束帶，足踏皮靴，站在那裡，便如一棵紮根頗深的勁松。
聽到門響，兩人同時轉頭看來。
劉懷眼中掠過一絲訝異，隨即化為從容。他上前兩步，拱手道：“文若先生來了。”又轉向那魁梧男子，介紹道：“子經先生，這位是潁川荀氏，荀彧荀文若先生，乃懷未來姑父。”再對荀彧道：“文若先生，這位是安平牽招牽子經先生，乃我叔父摯友，前些時日到達高唐。”
牽招目光在荀彧身上一掃，見他姿容偉美，氣度雍容，行止間自有高門風儀，不敢怠慢，拱手為禮：“安平牽招，見過文若先生。”
荀彧亦還禮，溫言道：“子經先生不必多禮。彧早聞安平牽氏有俊才，今日得見，幸甚。”
劉懷將二人讓進堂屋。屋內陳設依舊，只是案上多了個粗陶水壺，幾隻碗。田豫果然不在。“二位先生請坐。”劉懷一邊說著，一邊提起水壺斟水。
牽招接過水碗，道了聲謝，目光卻仍落在荀彧身上，帶著幾分打量，又似有幾分思量。
荀彧坦然受之，啜了口水，放下碗，看向劉懷：“彧冒昧早訪，未想知瑜公子己有客在。不知是否打擾？”
劉懷搖頭：“文若先生來得正好。”他轉向牽招，“牽先生今日前來，是想聽懷講一講對如今天下大勢的淺顯理解。文若先生學貫古今，洞悉時務，對此必有高見。不知先生是否有興趣一同聽聽？”
荀彧微微一笑：“求之不得。彧亦正想聽聽知瑜公子對時局的看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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