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板上的影子越拉越長，轉過兩條街，便到了劉懷住的那處小院。
院門虛掩著。唐翔上前輕叩了兩下，裡面傳來腳步聲。門開了，劉懷站在門內，看見他們，眼中掠過一絲恰到好處的訝異，隨即側身讓開。
“荀先生，君翼兄。”劉懷拱手，“快請進。”
院子不大，但異常整潔，地面掃得乾乾淨淨，連一片落葉也無。另一屋裡亮著燭火，窗紙上映出另一個坐著的人影。聽到動靜，那人也站起身，推門走了出來。
是田豫。他手裡還捏著半卷竹簡。
“知瑜，有客？”田豫目光掃過荀彧和唐翔，落在荀彧身上時，略頓了一下。這人氣度不凡。
唐翔忙介紹道：“國讓，這位是我姑父，潁川荀文若先生。”他又轉向荀彧，“姑父，這位是田豫田國讓，乃劉公子的摯友，如今也暫居此處。”
田豫放下竹簡，整了整衣袖，向荀彧躬身一禮。“晚輩田豫，見過荀先生。”
荀彧還禮，目光在田豫臉上停留片刻。這青年身形挺拔，眉宇間有股子沉靜氣，不似尋常遊學士子。他微微一笑：“田公子不必多禮。既是知瑜摯友，便不是外人。”他話裡自然地用了劉懷的表字，彷彿早己熟稔。
劉懷引著幾人進了堂屋。屋裡陳設簡單，一案數席，案上散放著幾卷書簡，一盞油燈，還有一隻粗陶水壺並幾隻陶碗。燈火不算明亮，卻足夠照清每個人的神情。
荀彧在客席坐下，田豫與唐翔陪坐下首，劉懷則去提了水壺，給每人碗中注了些清水。
“寒舍簡陋，唯有清水待客，還望先生勿怪。”劉懷將碗推到荀彧面前。
荀彧端起陶碗，抿了一口。水是涼的，帶著井水特有的清冽。“無妨。清水足以滌煩。”他放下碗，目光緩緩掃過屋內陳設，最後落在劉懷臉上。“方才聽君翼言，公子曾勸唐公遷移宗族，剖析南北局勢，頗有見地。彧冒昧一問，公子於經史時務，想必用功頗深？”
“先生過譽。晚輩家道中落，流離輾轉，唯恐衣食不繼，哪敢稱用功。不過是顛沛之中，多看了幾眼世事，胡亂有些想法，不敢當‘見地’二字。”他語速平穩，措辭謹慎，將話題輕輕撥開，“倒是先生遠來，車馬勞頓。此刻天色向晚，不如先用些飯食，再慢慢說話？”
田豫在一旁聽著，沒吭聲。他看看荀彧，又看看劉懷。
荀彧頷首。“也好。”
劉懷起身。“請先生稍坐，晚輩去去就來。”他出了堂屋，腳步聲往院門方向去了。
屋裡一時靜下來。油燈的火苗微微跳動，在牆壁上投出晃動的影子。田豫拿起水壺，給荀彧碗中添了些水。唐翔似乎想找些話說，張了張嘴，又閉上了。
不多時，劉懷回來，身後跟著一個老僕，手裡提著個食盒。老僕將食盒中的幾樣簡單菜蔬、粟飯並一壺溫過的酒擺在案上，躬身退了出去。
飯菜的香氣瀰漫開來，沖淡了方才那點微妙的凝滯。
西人動箸。飯食簡單，滋味卻清爽。荀彧吃得不多，每樣略嚐了嚐便放下筷子。劉懷與田豫吃得安靜，唐翔倒是話多起來，說起潁川舊事，又問些冀北風物。
飯畢，老僕進來收拾了碗盞，又換上一壺新煎的茶。茶湯色澤深褐，熱氣嫋嫋。
荀彧端起茶碗，吹了吹浮沫。“方才公子提及可慢慢說話。彧此來，除觀禮探親外，亦久聞公子才學，心中有些經義上的疑惑，想與公子探討一二。”他頓了頓，看向田豫和唐翔，“二位若不嫌彧迂腐，不妨一同參詳。”
田豫放下茶碗。“先生請講，晚輩洗耳恭聽。”
唐翔也坐首了身子。
荀彧便從《詩》中“十月之交”一篇談起，問及日食災異與人事應和的關聯。他起了個頭，引了幾句鄭玄的注，便不再多說，只看著三個年輕人。
唐翔幾乎立刻接上了話。他自幼受家族薰陶，於經學浸潤頗深，此刻見姑父考校，又是自己熟悉的領域，便引經據典，將歷代各家註解、自己的理解娓娓道來，說得條理分明。話匣子一開，便有些收不住，又從《詩》談到《書》，提及“洪範”五行與休咎之應。
劉懷聽得認真，偶爾在唐翔停頓的間隙，插上一兩句。他話不多，但角度往往有些新奇，比如問“若日食非獨警君王，亦可視作天地示警於有國者之全體，則士民當何以自處？”並非糾結於訓詁章句，而是將問題引向更實際的層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