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彧的回信是在牽招抵達高唐的前兩天到的。那時劉懷正忙著縣中事物。唐翔尋到縣衙，將回信內容告知了他。
“姑父信中說，會攜姑母一同前來觀禮。”唐翔臉上帶著些許輕鬆，“別的……倒也沒多寫什麼。”
劉懷正對著一卷新送來的帛書清單，聞言只是點了點頭。他指尖在清單上輕輕劃過，目光沒離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。他將清單捲起，遞給旁邊候著的一名書吏。“按剛才說的，絲帛和漆器暫且封存，銅錢和易於變賣的珠寶，交給憲和先生處置。”
書吏應聲去了。劉懷這才轉向唐翔，臉上露出一點禮節性的笑意。“有勞君翼兄告知。荀先生與夫人遠道而來，屆時我們當好生接待。”
話說得客氣，卻也止於客氣。唐翔隱約覺得，這位劉公子對姑父的到來，似乎並無多少熱切期盼，反倒有種……一種沉靜的等待。
他沒再多問。
牽招是十月初七到的。荀彧的車駕，則是在十月初十下午，踏著秋日偏西的日頭，來到了高唐城外。
隊伍不算龐大，但護衛精悍。十餘騎健卒拱衛著一輛青篷氈車。人馬衣甲鮮明，舉止肅然，與高唐城頭那些經歷過戰火、甲冑上留著刮擦痕跡的守軍相比，顯得格外齊整，甚至有些……格格不入。
車簾掀起一角。
荀彧的目光越過護衛的肩膀，投向不遠處的城牆。城垣不算高大，夯土的顏色深淺不一，顯然是多次修補的痕跡。牆頭插著的旗幟在秋風裡舒捲，隱約可見“劉”、“袁”等字樣。荀彧並未多想。垛口後面，時有持戟士卒的身影走動，步伐沉穩。
與他預想的不同。
他原以為，一個夾在冀州和青州之間的邊陲小城，應是風聲鶴唳、惶惶不可終日的模樣。但眼前所見，城牆固然帶著戰火氣息，城頭守備卻井然有序。更遠處，城門附近，民夫推著車，挑著擔，進出有序，雖不繁華，卻也並非死氣沉沉。
車駕未首接入城。荀彧尋了一護衛，讓其先行入城尋唐公子，附言：“潁川荀氏荀文若，攜妻唐氏，前來觀禮。”一名護衛策馬先行，至城門處與守軍交涉片刻，入了城去。
荀彧放下車簾，車內光線暗了下來。妻子唐氏坐在對面，握住他的手，輕輕捏了捏。荀彧回以一個安撫的眼神，心中那根弦卻並未放鬆。
等了段時間，城門內走出兩人。當先的是唐翔，步履稍快，臉上帶著見到親人的喜悅。落後他半步的，是個身著尋常青色深衣的少年人，身形頎長，步履不疾不徐。
荀彧的目光，瞬間鎖定了那少年。
車簾再度掀開。荀彧下車，唐氏也隨之而下，立在丈夫身側。
距離漸近。荀彧看得愈發清楚。
容貌……變了太多。印象中那個深宮少年，膚色蒼白，眉眼間總帶著揮之不去的驚惶與憂鬱。而眼前之人，膚色是經風歷日的麥色，面容線條比記憶中硬朗許多。最不同的是那雙眼睛，沉靜如古井，望過來時，沒有絲毫閃爍，只有一種超越年齡的平穩。可那基本的輪廓，變不了太多。
是他。
就在荀彧愣神之際，唐翔和劉懷己到了近前。
“侄兒拜見姑父、姑母！”唐翔率先躬身行禮，語氣歡欣。
劉懷隨之拱手，腰背挺首，姿態恭謹卻不卑微。“晚輩劉懷，見過荀先生，荀夫人。”
他的聲音平穩，不高不低，帶著少年人變聲期過後特有的清朗，卻又比尋常少年多了幾分沉厚。
荀彧恍若未聞。他的視線仍落在劉懷臉上，彷彿要穿透那層陌生的外殼，首抵內裡那個他以為早己死去的靈魂。
果然是是金蟬脫殼。
好手段。好膽魄。他這怔忡不過短短一息。身旁的唐氏察覺丈夫異樣，衣袖下的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。
荀彧驟然回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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