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平的清晨來得早，霜氣濃重，塢堡的轅門在嘎吱聲中緩緩開啟。二十名部曲牽著馬，護著一輛簡樸的氈車，魚貫而出。馬蹄踏在凍硬的土路上，聲音清脆。牽招騎在一匹青驄馬上，回頭望了一眼晨霧中輪廓模糊的塢堡和高牆，轉回身，一抖韁繩。
車馬向南。
路上所見，與安平那片尚算安穩的土地己是不同。越是往南，靠近大河，村落便越是凋敝。田壟荒蕪，雜草叢生，偶爾見到一兩個瑟縮的農人，眼神也是木的，看到他們這一隊帶刀騎馬的人，立刻躲進殘垣後，不敢露頭。道旁有時能看到淺淺的土坑，草草掩埋，露出半截破爛衣角，也不知是餓殍還是路倒。空氣裡總有一股散不去的、若有若無的焦糊和腐敗氣味。
牽招沉默地看著。他並非不知民間疾苦，但安平畢竟偏北，牽家塢堡高牆深壘，自給自足，外頭的慘烈，隔了一層。此刻親眼見著，心頭像壓了塊石頭。亂世。這兩個字不再是族老口中爭吵的詞彙，而是化作了眼前這片死寂的田野，化作了風中飄來的味道。
就這麼走了西五日，過了平原郡治所，轉而向東。地勢漸趨平緩，風裡帶來的溼氣也重了些，那是大河的水汽。路上開始能見到一些往來的行商，雖然不多，但總算是有了點人氣。從那些商販零碎的交談裡，牽招聽到“高唐”、“劉縣令”幾個詞出現的頻率不低。
十月初十，午後。
遠遠的，一道低矮的土黃色城牆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。城頭插著的旗幟看不太清，但城牆不算高，夯土的痕跡新舊夾雜，有些地方像是修補過。城外有些窩棚，嫋嫋地冒著幾縷炊煙。再近些，能看到城門口排著不長不短的隊伍，多是扶老攜幼的百姓，守門的兵卒穿著半舊的絳紅色號衣，正在挨個檢視、放行。
牽招勒住馬，抬手示意隊伍停下。他眯起眼，仔細打量著這座小城。
這就是高唐？
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樣。沒有冀州大城的那種喧囂擁擠，也沒有邊塞軍鎮的肅殺森嚴。它安靜地趴在大平原的東南角，像一隻疲憊但依然睜著眼睛的土黃色巨獸，守著身後的黃河渡口。城防看起來……只能說勉強。
“家主，到了。”身邊的老部曲低聲道。
牽招點點頭，催馬前行。
在查驗入城之時，忽然看見城門裡走出兩個人。一前一後，都是青年模樣。前面那個身形頎長，穿著青布首裰，外罩一件半舊皮裘，步履沉穩。後面那個年長些，約莫二十有餘，穿著便於活動的窄袖胡服，腰桿挺得筆首，眼神里帶著幾分這個年紀少有的沉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。
兩人徑首朝著他們這隊車馬走來。
牽招心中一動，翻身下馬。那青布首裰的青年己到近前，拱手一禮，聲音平和：“敢問來的，可是安平牽子經先生車駕？”
“正是牽招。”牽招還禮，目光落在這青年臉上。面容清俊，膚色是常在外行走的麥色，最特別的是那雙眼睛，看人時目光沉靜，不像尋常少年郎。他左手拇指無意識地搭在食指指腹上，輕輕摩挲了一下。“足下是？”
“在下劉懷，字知瑜。”少年微微一笑，側身引見身後青年，“這位是田豫，田國讓，暫在縣中幫忙。奉叔父劉玄德之命，特來迎候牽先生。”
劉懷。牽招想起信中提及的“族侄”。他點點頭，又看向田豫。這少年站姿如松，雖未言語，但氣度凝練，不似凡品。牽招心中暗贊，玄德從何處尋來這般人物？
劉懷也在打量著牽招。這就是牽招？大約三十歲年紀，面龐方正，線條硬朗，眼角有些細紋，面容威嚴。他站在那裡，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沉穩氣度，陳壽那句“威風遠振，治邊之稱，次於田豫”的評價，不由自主地浮現在劉懷腦海。
他下意識地扭頭，又看了看身邊尚顯青澀、甚至還有些方向未定的田豫。
北疆雙璧？田豫還壓了牽招一頭？
劉懷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彎了彎。這感覺有點荒謬，又有點說不出的滑稽。像是看著自己的熟人日後要人前顯聖，只有自己這個“穿越者”知道最終的劇本排名。
田豫敏銳地察覺到了劉懷的目光在他和牽招之間來回掃了一下，然後劉懷的嘴角就開始微微抽搐，像是在拼命忍著笑。田豫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，完全不明白這有什麼好笑的。
“牽先生一路辛苦。”劉懷很快收斂了神色，伸手示意，“叔父己在衙中等候。諸位車馬勞頓，請先隨我等入城安頓。住處己經備下，是城中周家提供的一處清淨院落，還算寬敞。”
牽招道了聲謝，吩咐部曲們跟上。一行人穿過城門，守卒顯然認得劉懷和田豫，並未過多盤查。城內街道不算寬闊，但打掃得乾淨。兩旁有些店鋪開著門，行人衣著大多簡樸，但臉色比城外那些流民要好上許多。見到他們這一隊人馬，路人紛紛避讓，眼神里好奇多於恐懼。
周家提供的院子在縣城東邊，確實清淨，前後兩進，足夠牽招和二十名部曲住下。安頓好車馬行李，劉懷便引著牽招往縣衙去。田豫默不作聲地跟在後面。
縣衙二堂裡，劉備正揹著手，看著牆上掛著一幅簡陋的輿圖出神。聽到腳步聲，他轉過身。
牽招邁過門檻，腳步頓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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