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豫說得更少。他於經學不算專精，但每有發言，必切中要害，言辭簡練。當唐翔長篇大論時，他只是默默聽著，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輕輕敲擊。
荀彧大多時候只是傾聽，目光在三人臉上緩緩移動。他捧著茶碗，熱氣氤氳了他的眉眼，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。只有當劉懷說出那些略顯“出格”的見解時，他眼中才會掠過一絲極淡的的光。
油燈漸漸暗下去，劉懷起身挑了挑燈芯。火光重新亮起來，映得他側臉輪廓分明。
唐翔終於告一段落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，這才意識到自己似乎講得太多了。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劉懷：“瞧我，一談起這些便忘形。姑父本是來與知瑜探討的，倒讓我搶了話頭。”他轉向荀彧，語氣帶著歉意，“姑父，不如讓知瑜也講講？他雖少談經義，但於實務、於世事，見解每每獨到。”
荀彧微笑點頭。“也好。早聞公子經歷頗豐，不知可否略述一二，讓我等也長長見識？”
田豫抬起眼，看向劉懷。他總覺得這位荀先生來訪的目的，似乎並不在詩文經義。方才的討論，荀彧自己說的話屈指可數，倒更像在觀察。觀察誰？自然是劉懷。可若真是為考校學問而來，劉懷那點底子，田豫是清楚的——與自己一樣，半斤八兩，絕談不上精深。何以勞動這位名滿潁川的荀文若專程來訪，還說要“探討”？
劉懷沉默了片刻。燈火在他眼中跳動。
“先生想聽，晚輩便簡略說說。”他聲音不高，語速平緩，“晚輩本是涿郡人，家中也曾興盛過，不幸家道敗落，後來輾轉得知，族中有一位叔父，時任高唐令，便冒昧前來投奔，途中坎坷，不必細表。。”
“叔父仁厚，念在同宗之誼，收留了我。起初在縣衙做些抄寫、跑腿的雜事，混口飯吃。後來……後來蒙叔父不棄，允我隨軍習了些武藝。”劉懷說到此處，停頓了一下，“賊人擾境，曾隨叔父上過陣。當時年少莽撞，用了些上不得檯面的伎倆，僥倖引得賊人內訌，為我軍趁勢擊破爭取了些時機。其實算不得什麼，無非是情急之下的拙劣算計罷了。”
荀彧靜靜聽著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彷彿只是在聽一個尋常少年的尋常經歷。首到劉懷說完，他才緩緩開口：“公子過謙了。亂世之中，能安身立命己屬不易，公子能得玄德公賞識，並有所建樹，足見不凡。”他話鋒一轉，“只是，公子方才提及‘引得賊人內訌’，不知用的是何計策？彧頗感興趣。”
劉懷抬眼，與荀彧目光一觸即分。“無非是利用賊首間的猜忌，偽造了些書信，散了些謠言。賊人本非一體，稍加撩撥，便生嫌隙。此等計策，登不得大雅之堂，讓先生見笑了。”
他說得含糊，顯然不願深談。
荀彧也不再追問。他放下早己涼透的茶碗，目光投向窗外。夜色己濃，窗紙漆黑一片。
“不知不覺，竟聊了這許久。”荀彧站起身，理了理衣袖，“今日與三位公子一敘，獲益良多。尤其是知瑜公子，年紀雖輕，卻沉穩有度，見識亦不囿於章句，難得。”他語氣溫和，卻帶著一種結束談話的意味，“天色己晚，彧便不打擾了。待日後得閒，再與二位公子討教。”
唐翔連忙也站起來。“姑父，我送您回去。”
田豫與劉懷一同起身相送。到了院門口，荀彧回頭，對劉懷和田豫拱手：“二位公子留步。”
劉懷與田豫還禮。唐翔提著盞燈籠，引著荀彧，兩人的身影很快沒入街道的黑暗中。
院門關上，將夜色隔在外面。田豫轉身往回走，劉懷跟在他身後。
堂屋裡，油燈還亮著，照著案上狼藉的茶碗。田豫走到案邊，沒有立刻坐下，而是看著那跳躍的火苗，忽然開口：“這位荀先生，不像專為討論詩文而來。”
劉懷正收拾茶碗，聞言動作頓了頓。“哦？何以見得？”
“他說要與你探討經義，可整晚下來，他自己說了幾句？”田豫轉過身，看著劉懷，“倒像是專門來聽你說話的。聽你說經義，聽你說經歷。”他頓了頓，語氣裡帶上些許疑惑，“而且，他看你的眼神……不太一樣。”
劉懷將茶碗摞在一起，發出輕微的碰撞聲。“他是唐姑娘的姑父，或許是愛屋及烏，想多瞭解我這個未來的侄女婿吧。”
田豫搖搖頭，沒再繼續這個話題。他在席上坐下，順手拿起自己之前的那捲竹簡。“你方才問我去哪兒了？我就在屋裡，寫點東西。”
“寫什麼？”劉懷也坐下，將茶碗推到一邊。
“跟著你跑了這一趟，見了不少人，看了不少事。隨手記點路上的見聞，等日後回了漁陽，也好講給母親聽。”田豫低頭看著竹簡上的字跡，聲音低了些，“讓她知道，兒子在外面，並非全然虛度光陰。”
劉懷沉默了一下，忽然笑了笑。“那可記得，莫要忘了跟令堂提起，你有我這樣一個摯友。”
田豫抬起頭，也笑了，笑容裡帶著幾分瞭然和戲謔。“那是自然，若家母問起，我便說，這一路所遇皆是淳厚長者、方正君子，除去某個慣用‘拙劣伎倆’，說起奉承話臉都不紅的傢伙。”
兩人相視，笑聲在安靜的堂屋裡漾開，衝散了先前那點若有若無的凝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