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內只剩他們三人。
焦觸忽然“撲通”一聲跪下了。
劉備一驚，連忙彎腰去扶。“校尉這是何故？快起來！”
焦觸不肯起，頭埋得很低，肩膀微微聳動。“玄德公……觸……觸實在沒臉開這個口，可……可弟兄們實在撐不下去了！”他聲音發哽，“袁公……袁公己許久未曾遣人送來錢糧了。去信詢問，也只回復說糧草籌措不易，讓我等……暫且忍耐。”
他猛地抬起頭，眼眶通紅。“可怎麼忍？營裡一百多號人，大半帶傷，剩下的也是老弱。先前存下那點糧食早就見了底，這些天……這些天全靠挖些野菜，混著麩皮熬粥，一天一頓都難以為繼！再這樣下去……用不了幾天，就得餓死人了！”
劉備扶著他的手臂僵住了。
焦觸淚流滿面，又要磕頭。“玄德公仁德！求玄德公仁慈，給弟兄們派點活計，給點吃的！哪怕……哪怕只是幾口粟飯，讓弟兄們撐過這幾天也好！觸給玄德公做牛做馬，報答大恩！”
“焦校尉！”劉備用力將他拽起，臉色沉肅，“萬萬不可如此！諸位皆是壯士，昔日為助高唐，血戰負傷，備感激尚且不及，豈能坐視諸位陷入絕境？”他深吸一口氣，“糧食，我即刻便撥。活計，也立刻安排。此事包在備身上。”
焦觸泣不成聲，只是胡亂點頭。
劉備看著他，放緩了語氣：“袁公那邊……校尉不必為難。若他日問起，便說是我高唐感激諸位協防之功，贈予錢糧以表謝意。一切由備承擔。”
焦觸聞言，渾身一震，掙脫劉備的手，再次堅定地跪了下去，重重磕了一個頭。“玄德公大恩……觸沒齒難忘！此生必報！”
劉備這次沒有立刻扶他，受了他這一拜，才伸手將他拉起。“事不宜遲。國讓，”他轉向田豫，“你去點十名縣兵，從倉裡調兩車糧食，再裝些肉乾、鹽菜。我們這就去焦校尉營中。”
田豫領命而去。
不多時，東西備齊。劉備只帶了田豫和十名縣兵，拉著糧食肉菜，跟著步履蹣跚的焦觸，出了城西門，往那片營房走去。
離營地還有一段距離，田豫就察覺不對。
太安靜了。
他第一次隨劉懷來時，雖也是戰後，但營中尚有操練呼喝聲，士卒往來，軍容雖疲憊卻齊整。可如今，營柵歪斜，望樓空空，轅門前連個值守的人影都沒有。只有秋風卷著枯葉，在地上打旋，發出簌簌的輕響。
走進營內，景象更是淒涼。
三三兩兩計程車卒或靠或坐在營房門口，衣衫襤褸，大多帶著傷。斷臂的，瘸腿的，頭上裹著滲血髒布的。他們聽到動靜，茫然地抬頭望來，眼神空洞，面頰深深凹陷下去，在深秋的陽光下泛著不健康的蠟黃。
幾乎沒人披甲。皮甲、札甲都堆在牆角，蒙著厚厚的灰。兵刃也鏽跡斑斑，隨意丟在地上。
田豫心中猛地冒出西個字：人走茶涼。
劉備的腳步停住了。他站在營中空地上，目光緩緩掃過西周，掃過那一張張麻木憔悴的臉，掃過他們身上破爛的號衣，掃過角落裡生了鏽的刀槍。
他的胸膛開始起伏。
田豫站在側後方，看見劉備垂在身側的手，慢慢握成了拳，指節捏得發白，手背青筋一根根凸起。劉備的嘴唇抿成一條僵首的線，下頜骨的線條繃得緊緊的。
一股冰冷的、又灼熱的火氣，從田豫腳底竄上來，他知道，那火此刻正在劉備胸中瘋狂衝撞。
因為猜疑？因為這些人可能不夠“忠心”？就可以斷了糧餉，眼睜睜看著他們餓死？若是返回河內，便是逃兵，同樣是死路一條。難道這些人的命，在這些上位者眼裡，就如此輕賤？如同草芥，隨手可棄，甚至懶得親手去割，只需斷水斷糧，任其枯萎？
那拳頭越握越緊，微微發顫。
“玄德公。”田豫忍不住，低聲喚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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