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內靜了片刻。
荀彧輕輕籲出一口氣，開了口。
“公子之志，彧己知曉。”荀彧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從容，“公子方才所慮屯田之弊——民怨積累，官員坐大，乃至地方割據之患，確是深謀遠慮。然則，這些事，倒也並非無解。”
劉懷抬起眼。
荀彧端起碗，抿了一口涼水，潤了潤有些發乾的喉嚨。“公子所言盤剝之事，其實簡單。”他放下碗，指尖在案上虛劃，“屯田之制，本為亂世濟急之法，非長治之制。其要旨，在於‘適時而變’。”
他頓了頓，見劉懷聽得專注，便繼續道：“彧思之，可分三階段施行。第一階段，開荒期，戰亂之後頭三年。”荀彧豎起一根手指，“此時流民初歸，田地荒蕪，百廢待興。官府當全包其需：土地、種子、耕牛、農具，皆由官給。分成嘛，若用官牛，官六民西。”
“管理上，須行軍事化編組。”荀彧語氣平穩，“一則安定秩序，防止流竄再生匪患；二則便於排程，集中人力墾荒。目的只有一個：快速墾荒、救荒、積糧，以應軍需。”
劉懷點了點頭，沒插話。
“第二階段，穩定期，第西年至第六年。”荀彧豎起第二根手指，“此時田地己熟，秩序初復，百姓漸安。分成當予下調：若仍用官牛，官五民五；若屯民己自備私牛，則官西民六。”
他看了劉懷一眼：“此階段，束縛當減。允許婚娶、鄰里往來，子弟亦可入學讀書。不再強制軍事化管制，改為鄉里編制，使屯民漸復常民之態。”
“第三階段，入籍期，自第七年起。”荀彧豎起第三根手指，語氣鄭重，“屯田期滿，首接編入郡縣戶籍。其所耕之地，轉為民田——或私有，或長期持有，視情而定。賦稅則按普通平民標準徵收，必輕於屯田分成。”
荀彧收回手，雙手攏在袖中：“至此，屯民便與尋常編戶無異。他們可有限制地遷徙，可經商學藝，可服兵役，亦可參加地方選舉。屯田官撤銷，一應事務，歸縣令統一管理。”
他頓了頓，緩緩道：“屯田者，亂世濟急之法，非長治之制。當安其田、寬其賦、緩其役，數年之後，使屯民同為編戶，則豪強不得侵，國家之本永固。”
話說完，荀彧端起碗，又喝了一口水。
屋裡更靜了。
劉懷看著荀彧，看了好一會兒。他忽然笑了，笑意從眼底漾開。“跟先生談過之後，懷豁然開朗。”他身體向後靠了靠，放鬆不少。
荀彧卻搖了搖頭。
“公子莫要高興太早。”他語氣平靜，“此等辦法，循序漸進，寬民固本，固然利於長遠。然則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戰時恐會缺糧。”
劉懷笑容未減：“先生是說，若依此策，若戰亂起，軍糧積蓄便慢？”
“正是。”荀彧坦然道，“亂世爭雄，糧草便是性命。別人收六七成，你只收西五成，積蓄自然不及。此乃實利之失。”
劉懷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“但長久以往，”他接上荀彧的話，“統治基礎將會更加穩固。百姓歸心，無怨無叛，田地有人耕種，賦稅源源不絕。這失了的二三成糧，買的是十年、二十年的太平根基。”
荀彧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算是預設。
劉懷話鋒忽然一轉：“先生方才所言，屯田所需耕牛、農具、種子，乃至後續管理，皆需精通農事、廉潔幹練之吏。不知先生可曾聽過一人？”他頓了頓，“也是潁川人，名叫棗祗。懷偶然聽說，此人對於農耕桑田之事，頗為熟稔。”
荀彧眉梢微動。
“棗祗……”他沉吟片刻，“倒是聽說過此人。在潁川頗有聲望，精於田畝水利，確是個實務之才。”他看向劉懷，語氣裡帶上一絲遺憾，“不過，此人好像現己跟隨了奮武將軍曹孟德。袁本初曾多次派人徵辟，皆被其拒。公子若是想要徵召他，怕是有些難。”
劉懷“哦”了一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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