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內一片寂靜，只有油燈芯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。
田豫有些吃驚地看著簡雍，似乎沒料到這位總是笑眯眯處理文書賬目的先生，竟有如此銳利果斷的一面。
劉備沉吟著，手指緩緩捋須。目光在簡雍臉上和劉懷的草圖間來回移動。
劉懷接過話頭，聲音平穩，卻帶著一股沉靜的力量：“憲和先生所言，正是關鍵。流民無所事事，必成隱患。以工代賑，須有持續之‘工’。城外營建，正是良機。”
他再次指向草圖上河畔那兩個方塊：“玄德公方才問此為何處。這一處，”他點著靠近下游的方塊，“可規劃為原本就以漁獵、擺渡、漕運為生的百姓聚居之所。將他們從城外擁擠處遷出部分，臨河而居，謀生更便，亦能充實城外。”
“而這一處，”他的手指移到上游那個稍小的方塊，目光掃過劉備、簡雍和田豫，“便是田伍營日後駐紮、操練、並耕作之地。臨河取水便利，地勢相對開闊，與城內隔河守望，又透過浮橋與北岸平原相連。平日耕作訓練，戰時可倚托河岸與新增工事，成為城外屏障，而非累贅。”
如此，高唐便不再是孤零零一座城池，而是以城為核心，向外有機延伸的防禦與生活區域。傷兵有了妥善且能自給的安置地，流民有了可持續的活計，城防得到實質性加強。
但困難也是實實在在的。
“知瑜，”劉備緩緩開口，語氣凝重，“你所畫所言，確是一幅好圖景。然錢糧從何而來？周家所助，恐只夠田伍營初期開銷及部分流民工錢。角樓、甕城、浮橋、乃至城外房舍營區，皆需大量木石磚瓦，工匠排程，糧食消耗……高唐家底，你我都清楚。”
劉懷似乎早料到有此一問，他目光沉靜，看向簡雍。
簡雍會意，介面道：“玄德公，錢糧確是大難。但若不動，流民坐吃山空，遲早釀禍；動，則有一線生機。周家資助是一部分，吳家近日生意也有起色，或可再勸捐一些。此外，工程可分緩急。今冬流民眾多，可先集中人力，伐木採石，儲備材料，同時平整城外營區土地，搭建最簡易的窩棚……不，不只是窩棚。”
他轉向劉懷：“知瑜方才說，可在城北那邊蓋些房子？”
劉懷點頭：“是。流民如今聚集處髒亂，易生疫病，也難管理。不如趁此機會，在城北劃定區域，統一修建一批房舍。不必精美，土坯為牆，茅草為頂即可，內設大通鋪。一則可讓流民度過寒冬，比窩棚強上百倍；二則集中管理，便於調配人力；三則，這些房舍本身，日後亦可作為屯田民戶或營兵家屬的居所。”
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：“建房與城外工事，可同時進行。壯勞力伐木採石、參與工事；老弱婦孺則協助和泥製坯、搬運建材。按勞計酬，以工代賑的規矩不變，但活計源源不斷。”
劉備聽著，眼中的猶疑漸漸被一種決斷取代。他站起身，在堂內踱了幾步。影子在牆壁上晃動。
“如此……便是要將高唐內外，大興土木一番了。”劉備停下腳步，轉過身，臉上己是一片堅毅，“誠如憲和所言，不動是等死，動，或可殺出一條生路。流民之惰，不可長；傷兵之安，不可緩；城防之固，不可怠。”
他走回案前，目光灼灼：“便依此議！憲和，你即刻重新核算縣庫錢糧，釐清周家資助數目，擬一份今冬明春工事開支的粗略預算，分列出最急、次急、可緩專案。同時，草擬告示，明日便張榜：城牆修補即日截止。所有登記在冊的流民，兩日內自選——要麼報名墾荒，縣府提供劃定區域、來年春貸糧種；要麼報名參與城防工事及城外營建，按日計酬，糧米現結。怠工偷懶、滋事生非者，逐出高唐！”
“雍領命！”簡雍精神一振，立刻應下。
“國讓。”劉備看向田豫，“你心思細，腿腳勤。明日便帶人，實地勘察知瑜圖上所標兩處城外區域，詳細丈量地勢、評估取水、估算平整土地與初期搭建所需人力。回來後，與知瑜、景行一同商議田伍營具體營區規劃。”
田豫挺首背脊：“豫必盡心竭力！”
最後，劉備看向劉懷，眼神複雜，有倚重，有欣慰，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。“知瑜，這全域性之謀，始於你心。圖紙你保管好，細節之處，還需你與憲和、國讓多多推敲。尤其是角樓、甕城的築法，浮橋如何搭建穩固，你既有想法，便多費心。”
劉懷拱手：“懷分內之事。”
劉備長長吐出一口氣，彷彿卸下千斤重擔，又彷彿扛起了更重的東西。“那便各自去忙吧。時不我待。”
簡雍己伏案提筆，田豫向劉備和劉懷行了一禮，轉身匆匆出去，想必是去準備明日勘察所需之物。劉懷將案上草圖仔細疊好，重新收回懷中。
燈火搖曳，將幾人的身影投在牆上，忙碌而堅定。
劉備走到門口，望著外面沉下來的夜色，忽然低聲說了一句，不知是對劉懷，還是對自己：“這個冬天，怕是要格外忙碌了。”
劉懷站在他側後方，同樣望著夜空，沒有接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