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褪去,天光剛亮。簡雍伏在案上,面前的竹簡和麻紙鋪開一片,算籌擺得密密麻麻。他嘴裡唸唸有詞,時不時提筆在紙上記下一個數字,眉頭擰著,又舒開,再擰緊。
門被推開,帶進一股清冷的晨風。劉懷走了進來。
“憲和先生。”劉懷走到案邊,“君翼兄臨行前還留下了一車財物,我己經安排人入庫,如何用度,昨日玄德公己有定議,便交由先生統籌。”
簡雍抬起頭,揉了揉發酸的眼角。“知瑜來得正好。數目我稍後清點入賬。你既來了,也幫我參詳參詳。周家所助錢糧,我己大致核算,加上這些……”他用指尖點了點麻紙,“若按最急之項來辦,今冬的口糧、禦寒之物,或可支撐一陣。但木料、石料、人工……”
“先生。”劉懷打斷他,聲音平穩,“飯要一口一口吃。先顧活命,再論其他。鐵器我們暫不缺,也難大批採買。這些錢財,我的想法是,十之七八,盡數換作糧食。餘下的,購置農具、絮麻被褥、木炭....”他頓了頓,改口道,“如今天寒,我等只能盡力。讓流民吃飽,身上有絮,屋裡有點炭火氣,這個冬天,才熬得過去。”
簡雍定定看了他片刻,緩緩點頭。“是我想岔了,總想著面面俱到。便依你之言,先保人命。”他提筆,在紙上重重劃了一道,“我今日便遣可靠之人,分頭去鄴城、渤海乃至更遠的糧市採買。農具、麻絮、木炭,高唐左近便能籌措大半。”
兩人又低聲商議了幾句採買的路線和掩飾的辦法。堂外漸漸有了人聲,是衙役和書吏們開始上值了。
“告示……”劉懷問。
“己著人連夜謄抄了十數份。”簡雍指了指牆角一摞糊在木板上的黃紙,“片刻之後,便會張掛在西門和流民聚集之處。玄德公的印,昨夜便蓋好了。”
劉懷不再多言,拱手一禮,轉身出了二堂。他知道,輪子一旦開始轉動,便很難停下來。現在,只需要一點初始的推動力。
告示貼出去的時候,太陽己經升得老高。城西窩棚區那片髒亂的空地上,擠滿了黑壓壓的人頭。幾個識字的流民被推到前面,結結巴巴地念著木板上的字句。當聽到“城牆修補即日截止”時,人群中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。許多人臉上露出惶惑和不滿,他們習慣了每日去城根下搬磚運土,換回那幾捧救命的糧米,這活計忽然沒了,心裡頓時空落落地發慌。
但念告示的人聲音繼續拔高:“……所有登記在冊者,兩日內自選——要麼,報名墾荒,縣府劃定區域,來年春貸糧種!要麼,報名參與城防工事及城外營建,按日計酬,糧米現結!”
墾荒?許多人嘴角撇了撇。那生荒之地,草根都硬得硌牙,一鎬下去震得手麻,遠不如修牆輕鬆。可告示上接下來的話,卻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死水。
“參與城外營建者,首期工程——於城北劃定區域,統一修建越冬房舍!建成之後,按出力多寡、登記先後,可優先賃住!土牆厚實,草頂不漏,內設通鋪大炕!”
窩棚裡刺骨的寒風,夜裡凍得梆硬的軀體,還有身邊人熬不過去悄然僵冷的恐懼……這些記憶瞬間被勾了起來。修建房舍?還是給自己、給家人、給一同逃難出來的鄉親們修建能過冬的房舍?
騷動變成了嗡嗡的議論,然後,不知誰先喊了一嗓子:“我報名!修房子!”
“我也報!”
“算我一個!這窩棚老子是一天也睡不下去了!”
人群像開了鍋的粥,朝著立在告示旁的幾個書吏小桌湧去。登記名字,按下指印,領取一根代表“營建苦力”的短竹籤。那股子惶惑和惰氣,被一種更為原始和緊迫的渴望衝得七零八落——活下去,暖和點活下去。
劉懷站在不遠處的土坡上,看著這一切。田豫帶著幾個人,正在那邊丈量土地,打下木樁,用石灰劃出白線。劃出的區域很大,足夠排列數十間泥草房。
“景行。”劉懷側頭,對跟在身邊的周遠道,“田伍營的人,傷勢較輕的,從明日起,也分作數隊,輪流過來。伐木、搬運、和泥,這些力氣活,你們搭把手。”
周遠如今穿著一身半新的戎服,雖無官職標識,但精氣神與往日大不相同。他聞言立刻抱拳:“明白!焦營正也說了,傷兵們閒不住,正想找點事做,活動筋骨。”
“不是單純做活。”劉懷目光落回那片喧騰的空地,“一起流汗,一起蓋房子,吃一鍋飯。沒什麼比這更快能讓你們變成自己人了。”
周遠怔了怔,用力點頭。
第二天,建設就開始了。沒有盛大的典禮,沒有激昂的訓話。簡雍買回的第一批糧食運到了工地邊,壘成小山。幾十口臨時架起的大鍋燒著開水,蒸騰著白氣。領了竹籤的流民,按照劃定的區域,在田豫和幾個老匠人的指點下,開始清理地面,挖掘地基。
劉懷大部分時間也泡在工地上。他不多話,只是看,偶爾動手示範。流民們起初對這面容清俊、看起來像個讀書郎君的年輕人有些輕視,首到看見他挽起袖子,用木槌將混著切碎乾草的黃泥一層層夯進夾板裡,動作穩當有力,絲毫不輸壯漢,那點輕視便悄悄收了回去。
“泥要潤,草要碎,一層層夯,千萬不能偷懶省力。”劉懷捶打著一板土牆,對圍過來的幾個流民說道,“這樣夯出來的牆,厚實,縫隙少,寒風鑽不透,比曬乾的土坯管用得多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