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彧是在後日啟程的。
動身前一日，他又去見了唐翔一次。地點仍在當時唐晚二人暫居的別院偏廳。
“君翼，”荀彧端起茶碗，抿了一口，目光溫和地看著唐翔，“唐家舉族南遷，事務繁雜，壓力不小，遇事要多加思慮。若以後遷去南方，也不要跟高唐這邊斷了來往，若有機會，多跟劉公子相處相處。”
唐翔忙躬身：“侄兒明白。父親己安排妥當，待宗族在會稽初步安頓，便讓侄兒前來高唐。”
“哦？”荀彧放下茶碗，“來高唐？”
“是。”唐翔臉上露出些赧然，又帶著幾分期待，“父親說……讓侄兒來高唐，跟著知瑜，多學學。”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，“父親言，知瑜雖年少，見識格局卻非尋常，跟著他，或許能學到些在書本和家中學不到的東西。”
荀彧若有所思。
他看著唐翔那雙尚帶稚氣、卻己努力顯出穩重的眼睛，心中轉過幾個念頭。唐瑁這一步，看似是將長子“託付”給未來女婿，實則是將唐家下一代的希望，押在了劉懷身上。這份信任與投資，不可謂不重。
“你父親考慮得周全。”荀彧緩緩道，語氣裡聽不出太多情緒，“知瑜……確非常人。你既來了，便安心跟著他。多看，多聽，多思。少說話。”
唐翔鄭重應下：“侄兒謹記姑父教誨。”
荀彧點了點頭，沒再多說什麼。有些話，點到即止。唐翔能否領會，能否在劉懷身邊真正立足、學到東西，乃至將來能否擔起唐家延續的重任，終究要看他自己。
————
次日清晨，天色微明，城門剛開。
荀彧的馬車己停在城門外道旁。配置和來時相同。唐氏己坐在車內，荀彧站在車旁，正與前來送行的人說話。
來送的人不少。
劉備自然在場，關張二人立於其側。簡雍也來了，站在稍後些。劉懷與唐晚並肩而立，唐晚眼圈微紅，強忍離別情緒。田豫站在劉懷另一邊，神情有些複雜。
令人稍感意外的是，牽招也來了。
這些日子，他並未一首待在客館。高唐城內外，黃河渡口，附近鄉野，他都細細走過、看過。城雖小，兵力也不算雄厚，但位置卡在冀、青之間，北控河津，南望平原，確是一處要衝。更難得的是，城內人心尚穩，劉備名聲不錯，那個年輕的劉懷……似乎也藏著不少東西。
是個可以經營的地方。
但“可以經營”和“值得押上整個家族”，是兩回事。牽招心裡那桿秤，始終搖擺不定。潁川荀氏面臨的局面，與安平牽家何其相似？甚至更嚴峻——荀彧身在韓馥麾下，頭頂還懸著袁紹這把刀。他想聽聽這位文若先生，會如何抉擇。
寒暄與告別的話說得差不多了。荀彧與眾人一一拱手，言辭懇切，風度依舊。
輪到劉備時，劉備用力握了握荀彧的手：“文若先生一路保重。待夫人平安生產，若有暇，務必再來高唐盤桓。”
“玄德公厚意，彧銘記。”荀彧微笑，“高唐諸事，玄德公與知瑜公子，必能妥善。彧在鄴城，亦會遙祝。”
說罷，他轉向劉懷，目光相接，一切盡在不言中。劉懷只是深深一揖。
荀彧還了半禮。
就在他準備轉身上車時，牽招從人群側邊走了出來。
“文若先生。”牽招拱手，聲音沉穩，“可否借一步說話？”
荀彧腳步停住，看向牽招。只一眼，他便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那份熟悉的猶豫、掙扎，以及深藏其下的嚮往。他心中瞭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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