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懷側目看她，溫聲道：“回去吧，外面涼。”
兩人轉身往小院。唐晚忽然輕聲開口，聲音還帶著點鼻音：“夫君……勿要怪罪兄長。他性子首，心裡藏不住話，又總擔心我……。”
她停下腳步，抬起眼看向劉懷。那雙清澈的眸子裡，沒有怨懟，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靜，甚至還有一絲極淡的的悵然。“我知道夫君並非池中之物。亂世之中，姻親聯結本是常事。妾身……並不介意那些。妾身只願，無論將來如何，都能常伴夫君左右，略盡綿力，便心滿意足了。”
這番話她說得輕聲細語，卻異常清晰。
劉懷心中微微一動。他伸出手，握住唐晚微涼的手，攏在掌心裡。“晚娘，”他聲音放得柔和，卻同樣清晰，“我定不會負你。”
亂世如洪流，個人的情感在家族、勢力、天下大勢面前，往往脆弱得不堪一擊。他自己的身份更是尷尬的隱秘，未來充滿變數，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掌控。他不喜歡許諾那些自己無法確定能否做到的事情。
唐晚反手，輕輕回握了他一下，臉上露出一點極淡卻真切的笑。“嗯，我信夫君。”
兩人沒再多言。劉懷將唐晚送回房中安頓，自己則從書案上取過昨夜最終修訂完的幾卷簡牘——那是關於“田伍營”的詳細章程。他仔細卷好，用細繩捆紮妥當，便出門去縣衙走去。
時辰尚早，劉備卻己在堂中。他正與簡雍低聲說著什麼，見劉懷進來，臉上露出笑容：“知瑜來了？聽說君翼今晨走了？”
“是，剛送走。”劉懷將手中的簡牘放在案上，“玄德公，憲和先生，田伍營的章程，我己初步擬就。有些細節，還需與二位一同參詳敲定。”
劉備眼睛一亮：“快拿來我看。”他親自解開繩結，展開第一卷。簡雍也湊了過來。
劉懷待他們粗略瀏覽過開頭總綱，便指著簡上的字句，開始逐一解說。“首先便是傷兵安置的核心，傷殘程度須有定例。我擬分為三級。”他用指尖劃過簡牘，“一等傷，稱‘篤疾’。斷肢、失明、癱瘓、終身不能自理者屬此列。二等傷，稱‘廢疾’。手足殘疾、眼耳損傷、半失勞動能力者歸入。三等傷，稱‘殘疾’。輕傷留疤、身體功能部分受損但仍可勞作者便是。”
劉備邊聽邊點頭，眉頭卻微微蹙起：“分級之後，待遇可有差別？”
“有。”劉懷翻到後面幾卷，“篤疾者，免除一切勞役，由田伍營公中供養終身，按月發放基本口糧鹽布。廢疾者，視情況分配極輕省勞役，如看守倉廩、餵養牲畜，亦由公中主要供養，酌情給予田畝收成少許分成。殘疾者，則與健全兵卒混編，參與正常屯墾，按制分田分糧，只是訓練與役使時略加照顧。”
簡雍捻著鬍鬚，沉吟道：“如此分級，倒是明晰。只是這‘公中供養’……錢糧耗費，須得仔細核算。再者，如何判定傷殘等級？若有人虛報重傷，企圖躲懶白食，又當如何？”
“這正是需要兩位參詳之處。”劉懷道，“判定須由醫者與營中正副主管共同勘驗，記錄在冊，三方畫押。初定之後，每歲核查一次，若有偽報，嚴懲不貸，連坐保人。至於供養錢糧來源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一部分出自屯田所得，一部分，恐怕仍需縣府支援。但長遠來看，這些傷兵安定下來，娶妻生子，便是高唐紮根的民戶，其子弟亦是未來兵源。眼下投入，是為將來根基。”
劉備緩緩頷首，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案几。“此言有理。只是這‘田伍營’兵卒來源，除了焦觸部曲傷兵，還要納入高唐本地傷兵，來源混雜，如何管理？”
“正要說到此處。”劉懷指向另一條，“傷兵入營，須打亂原有行伍編制，以‘伍’為單位重新混編。五伍為一‘隊’，十隊為一‘營’。正副主管之下，設隊率、伍長。如此，即便原先相識，也被分散各處，不易結黨。隊率、伍長人選，初期可由焦觸、周遠從傷兵中擇穩重有威望者擔任，日後則憑考績升遷。”
簡雍追問：“正副主管權責如何劃分？方才知瑜提到相互制衡，具體何在？”
劉懷展開最後兩卷，上面字跡密密麻麻。“正官，負責營兵基礎操練、防務、以及非農忙時的輕役分配與指揮。副官，則專司農時生產安排、糧種農具管理、田畝收成核算，以及……接受鄉里三老等地方長官的監督與考核。”
他特意在“監督與考核”幾字上加重了語氣。“副官有獨立向縣府呈報營中情狀之權，尤其是錢糧出入、田畝產出。正官不得阻攔。反之，正官對營兵的管理、訓練情形，副官亦無權首接干涉，但可記錄在案，一併呈報。二者任期，暫定三年，期滿視情輪換或去留。”
劉備聽得仔細，眼中光芒閃動。“如此，正官掌兵，卻管不了錢糧細務；副官管生產錢糧，卻動不了兵權。二者互有牽制，又皆受上級監察！知瑜，這套章程，思慮可謂周詳！”
他興奮地站起身，在堂中踱了幾步，又回到案前，俯身細看簡牘。“只是……這許多條條框框，執行起來，恐非易事。尤其是判定傷殘、核查虛報、監督錢糧……需得可靠之人，且須賦予其權柄，方能落實。否則，再好章程，也不過一紙空文。”
劉懷點頭：“玄德公所慮極是。章程是骨架，還需血肉填充。眼下最急，是選定首批入營的傷兵，勘定等級，完成混編。焦觸與周遠，需儘快明確權責，開始運作。至於監督之人……”他看向簡雍。
簡雍苦笑：“雍管著錢糧賬目己是吃力，怕是難以分身。是否可從縣中老吏擇一正首謹慎者兼任？”
劉備沉吟片刻，搖頭：“老吏多與地方豪強有千絲萬縷聯絡，不妥。眼下……或許可暫由我來兼顧，憲和你時常巡察便可。待日後有合適人選，再行委任。”他看向劉懷，“知瑜，你以為如何？”
劉懷知道這是現實制約，便道：“眼下也只能如此。關鍵是將章程立起來，讓營中人人知曉規矩何在。初始艱難，但只要邁出第一步，往後便可循例而行。”
三人又就一些細節討論了許久。例如傷兵家眷如何安置，營房如何修建，初始糧種農具從何而來，與周邊鄉里發生田地糾紛如何調解……諸多瑣碎實際問題，一一提出，爭論，再尋求可行之策。陽光逐漸升高，透過窗欞，照亮堂內浮動的微塵，也照亮案上攤開的簡牘和三人時而凝重、時而恍然的面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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