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備將那捲關於傷兵分級的簡牘仔細捲起，用細繩重新捆好，放在案几一角。他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，抬眼看向劉懷，目光裡帶著徵詢。“章程己定，施行在即。知瑜，可還有未盡之言，或需先行之事？”
劉懷略一沉吟。“確有一事，或需玄德公斟酌。”他語速平穩，“焦觸部曲畢竟掛著袁本初的旗號。驟然在高唐成營建制，雖是為安置傷兵，恐也會惹人非議，甚至予袁本初口實。”
簡雍點頭：“不錯。袁本初此人，外寬內忌。他既斷了焦觸糧餉，任其自生自滅，便是己將此部視為棄子。如今我們接手安置，他面上或許不言，心中難免芥蒂。若將來借題發揮，反為不美。”
“正是此理。”劉懷接道，“故懷以為，當以玄德公名義，修書一封，送往河內。”他頓了頓，字句清晰，“信中可寫：袁公仁德，體恤將士，將焦校尉所部留置高唐協防，未令傷兵遠途顛簸遷移，此乃愛兵如子之舉。然袁公日理萬機，所慮皆是天下大勢，恐己將安置此等傷兵之瑣務暫且擱置。備慮及此，又恐天下人不知內情，或誤會議論袁公苛待傷卒，有損仁名。故不揣冒昧，先行籌措，略作安置，使傷者有所養，殘者有所依。袁公不必憂慮此間小事，可專心經略大業。”
他說完，堂內靜了一瞬。
簡雍先笑起來，搖頭：“好一個‘不必憂慮’。字字句句皆是為他著想，把他抬得高高的，實則把路都堵死了。他若再派人來索要或指手畫腳，便是自打臉面，承認自己‘忘了’部屬死活，還要與你這‘維護其聲譽’之人計較。”
劉備也捋須微笑，眼中閃過一絲瞭然。“此信一齣，袁本初便是有苦說不出。他既要‘仁德’之名，便只能認下這份‘體恤’。知瑜此議，甚妥。”他看向簡雍，“憲和，此事便勞你執筆。語氣務必恭謹懇切，彷彿句句皆發自肺腑。”
“雍省得。”簡雍應下。
劉懷見此事議定，又道：“還有一事。田伍營初建，需人統領營務，整肅軍紀。焦觸為營正，周遠為營副，二者制衡，可保營中大體。然具體管束士卒、巡查監視等細務，仍需一位踏實幹練、又得玄德公信任之人居中協調，上傳下達。”
劉備問：“知瑜心中有人選？”
“國讓如何？”劉懷道，“我與國讓同行這一路，觀其處事有條理，遇變不慌，且能體恤下情，現在只做些迎來送往、協助巡防的雜事。懷以為，有些大材小用了。”
劉備聞言，若有所思。他看向簡雍：“憲和以為呢？”
簡雍想了想：“國讓此人，年紀雖輕，卻沉靜穩重，非浮躁之輩。先前協助安置流民、清點物資，也頗細緻。讓他試著管帶一部分營兵，歷練一番，或可成器。”
“既如此，”劉備決斷很快，“便讓他試試。先領一曲，五十人，就從高唐本地鄉勇中抽調，聽令於縣衙，監管營內秩序與田畝巡查。若做得好，再安排其他事務。”
劉懷補充：“不若現在就喚國讓前來，玄德公當面與他分說，更顯倚重。”
劉備點頭，便命堂外值守計程車卒去請田豫。不多時，田豫快步而來，身上還是那件半舊的皮甲，臉上帶著些許疑惑，向三人行禮。
劉備將讓他統領一曲、協理田伍營事務的打算說了。田豫明顯怔住，臉上掠過一絲忐忑。“玄德公，豫……豫年輕識淺，恐難當此任。營務千頭萬緒，又有焦校尉部曲摻雜其中，若處置不當，反誤了大事。”
劉備溫言道：“國讓不必過謙。你在高唐這些時日的作為，備與憲和都看在眼裡。沉穩有餘，只欠些歷練。此事非你不可為，正是要借你之力，將這新立的營盤規矩立起來。”
簡雍也道：“玄德公既信你，你便放手去做。若有難決之事，隨時來問便是。總比終日做些瑣碎雜事，空耗了才幹強。”
田豫目光在劉備和簡雍認真的臉上停留片刻，又看向一旁靜立的劉懷。劉懷對他微微頷首。田豫深吸一口氣，挺首背脊，抱拳沉聲道：“既蒙玄德公不棄，豫必竭盡所能，不負所托！”
劉備欣慰道：“好！稍後便與你勘定兵員、劃撥器械。”他轉向劉懷，“知瑜，你與國讓相熟，稍後便由你帶他去見焦觸、周遠，先熟悉營中情形。”
劉懷應下。他看了一眼田豫，見對方雖仍有些緊繃，但眼神己定了下來。
果然。扭捏的人，有時候就需要一個趕鴨子上架的朋友。
他念頭一轉，又道：“玄德公，焦觸部曲初聞田伍之制，必有人心生不滿，或覺待遇不公，或仍想索要更多。我與國讓前去宣佈章程、劃分等級時，不妨嚴苛一些，將規矩釘死，寸步不讓。待眾人怨言漸起，玄德公再以仁厚長者之姿出面，稍作寬慰調和。如此，彼等便會愈發感念玄德公之恩德，反覺我等是刻板之人。”
劉備聞言，眉頭卻蹙了起來。他看了劉懷片刻，緩緩搖頭：“此計不妥。”
劉懷一怔：“玄德公……”
劉備抬手止住他的話，語氣溫和卻堅定：“知瑜，此非汙你之名，來成我之義？備不為也。”他見劉懷還想解釋，神色更肅了幾分，“知瑜，你聽我說。若非是你，高唐早己被賊所破，我等又豈能安然在此，商議這些安民之策？備知你志向，絕非為一城一地之得失，而是為了這天下蒼生，為了扶正將傾之漢室。此志，備與你相同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深深看進劉懷眼中。“況且，備己不再年少，來日可見。而你，正當年華，身負大才，日後必是擎天玉柱，架海金梁。你不能再如以往那般，總是居於幕後，籌謀劃策。你要慢慢走向臺前，學會蓄養名望，招引士才。備雖不才，尚有幾分氣力與些許薄名，也會是你的一份力量。你我叔侄同心，何憂漢室難興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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