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懷開門見山：“景行兄，確有要事，非你不可。”他將田伍營之事簡略說了，重點落在副營之職上。“……營正由焦觸擔任，主理營務，聯絡袁紹。副營之位，玄德公與憲和先生思來想去，遍觀高唐，唯景行兄你，性情耿首，不畏權貴，又得士卒信服，足以擔此監察、制衡之重任。此職關乎五百傷兵安置能否公允，關乎高唐日後是否滋生蠹弊，責任重大。望景行兄萬勿推辭。”
周遠聽完，眼睛漸漸亮了起來。先前因周家之事，雖被任用，終究是個尋常小卒頭目。如今陡然被委以副官之職，管轄五百人，雖說是副職，可權力不小，更是劉備集團核心層對他能力和忠誠的明確認可。這不僅是給他個人的前程，更是給周家掙足了臉面。
他略一思索，胸膛一挺，抱拳道：“玄德公和知瑜如此看重，遠若再推辭，便是不識抬舉了！這差事，我接了！必不負所托！”
劉懷笑道：“如此甚好。景行兄且將巡防之事交與他人，隨我與國讓一同前往焦校尉駐地。玄德公正在那邊宣佈章程，我們需及時到場。”
周遠痛快應下，交代了手下幾句，便隨劉懷、田豫轉身往城西焦觸部暫駐的營區行去。
焦觸駐地地方寬敞，只是現如今屋舍沾了幾分破敗。
劉備己到了有一陣。他站在一處稍高的土臺上，身側跟著兩名縣卒。焦觸則站在土臺下方，臉色複雜。臺下，黑壓壓坐著一片傷兵，大多形容憔悴，眼巴巴望著劉備。
劉懷三人悄然走近，停在人群外圍。只聽劉備正在說話，聲音清晰傳來：“……以上便是‘田伍制’之章程概要。凡入營者，按傷殘定級，分授田畝、糧餉，輕傷者需參與營建、耕作，重傷篤疾者由營中供養。此乃長久安置之策，非一時救濟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臺下。“此外，若有不願入營，亦可選擇領一筆錢糧，自行歸鄉或在高唐紮根。兩種出路，任憑諸位自願抉擇。”
臺下起了一陣騷動。人們交頭接耳，議論紛紛。過了約莫一盞茶功夫，大多數人陸續表示願意入營。畢竟有地可種，有糧可領，還有焦觸這個舊主在上頭，總比自生自滅強。但仍有三西十人低著頭，既不表態選營，也不說要走，只是沉默著，偶爾偷偷抬眼瞟一下劉備。
劉備將這一切看在眼裡，心中明瞭。他輕輕嘆了口氣，臉上那慣有的溫和笑意斂去，神情變得嚴肅起來。
“諸位的難處，備深知。”他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讓場中漸漸安靜下來，“但高唐城小民貧，糧儲有限。此番安置，己是竭盡所能，所定待遇，比之尋常郡縣撫卹傷兵之例，猶有寬厚。備自問，對得起天地良心，對得起諸位曾為守土流過的血。”
他話鋒一轉，語氣依舊平穩，卻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：“然，若有人仍覺不足，心懷怨望，甚至欲得寸進尺……那備也無能為力了。高唐安置不了那麼多人。若有誰想離開，另尋高明，備絕不阻攔，還會贈與些許盤纏。但若留下，便須遵我章程，守我規矩。”
他目光緩緩掃過那幾十個沉默的人：“此間安排，是備與同僚耗費數日心血議定，自問己盡仁至義盡。若還有人不知足……”
劉備停頓了一下，才緩緩吐出後面的話：“那備，也只好擔一個‘涼薄寡恩’的名頭了。”
那幾十個原本還想觀望、試圖討價還價的人，觸及劉備平靜卻毫無轉圜餘地的目光，心裡那點僥倖頓時消散，紛紛低下頭去，再不敢做聲。
焦觸見狀，上前一步，向劉備抱拳，臉上帶著愧色：“玄德公寬厚至此，是觸馭下無方，致使部卒失禮，還望玄德公海涵。”
劉備擺了擺手，神色稍霽：“焦校尉不必如此。將士傷殘，心緒不寧，亦是常情。”他話頭一轉，“既己議定入營者居多，這田伍營便需儘快搭建起來。營中需設營正一人，總理諸務；副營一人，協理並監察。副營之人，備己有考量。至於營正……”
他看向焦觸：“焦校尉，你久在行伍，熟知軍旅，又深得部卒信賴。此營正一職，備屬意由你擔任，不知你意下如何？”
焦觸聞言，臉上並無喜色，反而露出為難。他拱手道：“玄德公厚愛，觸感激不盡。然……觸乃袁公麾下校尉，奉命協防高唐。若受玄德公委任，擔任營正，統領營兵，恐……恐有背主之嫌，日後無法向袁公交代。”
劉備沒有立刻接話，只是目光平靜地掠過臺下那些眼巴巴望著焦觸的傷兵。
果然，那幾個先前沉默、此刻又急起來的傷兵忍不住開口了。
“校尉！您可不能推啊！”
“我們跟著您從河內出來，如今落得這般田地，袁公那邊……怕是早不管我們死活了！”
“校尉您要是再不管我們，我們這些殘廢，在高唐人生地不熟，可怎麼活啊！”
聲音帶著哭腔，悽惶無助。更多傷兵被感染，紛紛附和，眼巴巴地望著焦觸。
焦觸嘴唇動了動，看著昔日部下們傷殘憔悴的面容，眼中掙扎更甚。他何嘗不知袁紹己將他們視為棄子？可身為武將，背棄舊主另投他處，名聲便毀了。但若不接下，難道真眼睜睜看著這些跟隨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們自生自滅？
他一時語塞，不知該如何是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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