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北門，渡過黃河，寒意便重了幾分。遠處村落冒著稀薄的炊煙，襯得天地間一片灰濛濛的。
一行人馬不停蹄，傍晚時分進了平原郡城。
平原郡守府邸瞧著有些冷清，門吏倚在門邊打盹，被馬蹄聲驚醒，揉著眼睛打量這一隊風塵僕僕的騎者。劉備下馬上前，報了高唐縣令的名號，說要拜見郡守。門吏進去通傳，好半晌才出來，臉上堆著笑，語氣卻有些敷衍。
“郡守身子不適，正在靜養。郡守說了，高唐劉縣令遠來辛苦，請自便歇息，郡中事務……自有屬官料理，不勞掛心。”
話裡的意思很明白。劉備也不多言，拱手道了謝，領著眾人尋了處逆旅住下。夜裡吃飯時，向店家打聽了幾句，店家壓低了聲音。
“郡守老爺嘛，打去年冬天就那樣了，三天兩頭告病。不過底下那些曹掾、功曹倒是照常辦事，該收的賦稅、該派的徭役，一樣沒落下。其他的心思，便是半點沒有了。”
劉備點點頭，沒再問。
次日一早，眾人便離了平原郡城，繼續向北。路上走得不算快，但也沒耽擱。護衛們輪流在前探路，田豫居中排程，劉備和劉懷並轡而行，偶爾說幾句沿途風物。田野漸漸被起伏的丘陵取代，樹木也多了起來，光禿禿的枝椏指向鉛灰色的天空。
第五日午後，到了安平地界，前方出現一片規模不小的塢堡莊園。夯土的圍牆高高聳起，角樓上隱約有人影晃動。莊門上方懸著一塊木匾，刻著“牽氏”兩個大字。
劉備勒住馬，示意一名護衛上前通報。
莊門很快開了條縫，一個老僕探出頭，聽了護衛的話，臉上露出驚訝神色，連忙縮回去。不多時，莊門大開，一個身著深青色襜褕、外罩裘袍的中年人快步迎了出來，正是牽招。
牽招臉上帶著明顯的錯愕，目光在劉備、劉懷、田豫和後面十餘名護衛身上掃過，趕緊拱手行禮。
“玄德公？怎地……親自來了？”牽招的語氣有些遲疑，“可是高唐那邊……”
他顯然誤會了，以為劉備是苦等他不至，索性找上門來。
劉備翻身下馬，笑著還禮：“子經莫要誤會。備此次北上，是要去幽州拜會公孫將軍，途經安平，想著子經在此，特來叨擾，與故友一敘。”
牽招愣了愣，隨即鬆了口氣，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。“原來如此！快請進，外面天寒。”他側身讓開道路，又對身後跟出來的幾名莊丁吩咐，“去稟告幾位族叔，就說高唐劉縣令來訪，準備酒宴接風。”
一行人牽著馬進了莊。牽家莊園內部比外面看著還要寬敞，屋舍連綿，雖不奢華，但透著股殷實厚重的氣息。沿途遇到些莊客、僕役，見到牽招都恭敬行禮，眼神里帶著好奇打量劉備這一行人。
牽招將眾人引到一處寬敞的廳堂，吩咐人送上熱湯暖手，又讓人安排護衛們的歇腳處。他自己陪著劉備、劉懷、田豫坐下，解釋道：“年前與玄德公別後，招便一首在勸說族中長輩。己有幾分眉目，屆時願隨招南下高唐的族人，約有百餘口。只是……故土難捨，許多老人想過了年節、開了春再動身。招本想等年後親自去高唐稟報，不想玄德公竟先來了。”
劉備擺擺手：“無妨。南下之事，子經自行斟酌便好，不必急在一時。”
說話間，廳外傳來腳步聲。幾位年長的長輩走了進來，幾位長者雖有些白髮，但也算不上年老，正是牽招的幾位族叔。劉備連忙起身見禮。
對劉備頗為客氣，寒暄幾句後，牽招三叔道：“劉縣令遠來是客，又與子經有舊。若不嫌棄莊中簡陋，不如在此盤桓兩日，讓子經略盡地主之誼。”
劉備正欲開口推辭，袖口卻被人輕輕扯了一下。他側目，見劉懷垂著眼，手指不著痕跡地鬆開了他的袖子。
劉備話到嘴邊頓住了。
他看向牽招，臉上笑容不變：“既如此，便叨擾了。”
牽招臉上笑容更盛，連聲道好，吩咐下去準備宴席。不多時，廳內便擺開了几案，炙肉、菜羹、濁酒一一端上。席間氣氛頗為熱絡。劉備言談得體，既不過分謙卑，也不顯得倨傲，牽家眾人顯然對他觀感不錯。
酒過三巡，賓主盡歡。
宴罷，牽招親自將劉備幾人送到莊內收拾好的客院。院子不大，但乾淨暖和，顯然用心佈置過。待牽招告辭離去，劉備才看向劉懷。
“知瑜，”劉備在炭盆邊坐下，搓了搓手，“方才為何要我應下？幽州路遠，我們本該儘快趕路才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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