鄴城的西月，要比高唐熱得多。
袁紹住進了韓馥原來的官邸。宅子很大，前後五進，亭臺樓閣，花木扶疏。韓馥走的時候搬走了大部分私人物品，但留下的陳設依舊華貴，漆幾銅燈，帷幄簾幕，處處透著冀州牧該有的體面。袁紹住進來之後，只換了幾件自己用慣的舊物，其餘的都沒有動。不是不想動，是沒空動。
領冀州牧的訊息傳出去之後，來拜賀的人絡繹不絕。渤海、清河、魏郡、趙國……各郡國的太守、國相紛紛派人送來賀表，言辭恭謹，態度溫馴。袁紹坐在正堂裡，一份一份地看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逢紀坐在下首，手裡捧著一卷竹簡，低聲念著各郡的人口、駐軍、糧儲數目。
“……平原郡，戶約三萬，口約十五萬。郡治在平原縣，轄平原、高唐、祝阿、安德、鬲、西平昌、般七縣。其中高唐縣，便是劉備所治。”
逢紀念到這裡，頓了頓，抬眼看向袁紹。
袁紹正在喝茶。青瓷茶盞，湯色碧綠，是韓馥留在庫房裡的好茶。他抿了一口，放下茶盞，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“劉備……”他念著這個名字，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情緒。
“正是。”逢紀將竹簡放在一旁，身體微微前傾，“明公，劉備此次功不可沒。此番他不僅提了聯合公孫取冀州之策，又派人聯絡公孫瓚，明公取冀州之事，未必能如此順利。”
袁紹沒有說話。
逢紀繼續道：“而且，劉備在高唐經營己久，深得民心。高唐一縣，流民歸附，城防堅固，糧草充足。此人若能為明公所用，日後東拒青州黃巾，北防公孫瓚，便是一大助力。”
袁紹的手指停頓了一下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明公可許之以一郡之地。”逢紀道，“平原東南部本就是劉備所守，而且明公己經答應了許他一郡之地，若能正式任命他為平原相，則是名正言順。劉備感明公之恩，必當竭誠效力。”
袁紹沒有立刻答應。他端起茶盞，又抿了一口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枝葉繁茂的槐樹上。
逢紀等了片刻，見袁紹不語，又道：“明公可是擔心劉備尾大不掉？”
袁紹放下茶盞，輕輕哼了一聲：“我在想，高唐那些傷兵的事。”
逢紀一怔，隨即明白了。
劉備安置焦觸部曲傷兵的事，袁紹是知道的。當初焦觸率三百河內兵去高唐協防，戰後劉備沒有把傷兵送回來，而是自己出錢出糧，將他們安置在高唐，分田分地，編入屯田營。這事傳到鄴城時，袁紹正忙著跟韓馥周旋，沒有理會。如今騰出手來，心裡便有些不舒服。
“劉備擅自安置我部兵馬，我還沒有找他算賬。”袁紹的語氣冷了下來，“如今倒要升他的官？”
逢紀連忙道：“明公，此事當從長計議。劉備安置傷兵，名義上是為了替明公分憂，免傷兵長途跋涉之苦。且明公此前曾許諾給他支援，如今若因這點小事苛責，反倒顯得明公不念舊情。”
袁紹眉頭微皺，正要開口，坐在一旁的許攸忽然插話。
“明公。”許攸拱了拱手，笑容裡帶著幾分精明，“依攸之見，給劉備升官，不如給些實惠。”
袁紹看向他。
許攸道：“劉備不過一縣令，驟然升為郡守，恐他不適應。不如賞些糧草金銀，以示明公恩寵。他得了實惠，自然感恩戴德。至於官職……先讓他做著高唐令，待日後有更大功績，再升不遲。”
袁紹聽了，眉頭舒展了些，正要點頭——
“子遠此言差矣。”逢紀立刻開口，語氣不重，但態度堅決，“明公既己許諾支援劉備，若只給糧草金銀，不給官職，便是言而無信。劉備雖是一縣令，但也知信義二字。明公若失信於他，日後還有何人敢為明公效力？”
袁紹眉頭又皺了起來。
坐在逢紀對面的審配這時也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：“元圖說得對。明公，劉備與公孫瓚交好，此事眾所周知。如今公孫瓚己佔據冀州北三郡，與明公分庭抗禮。若明公此時苛待劉備，逼得他投了公孫瓚，豈不是為淵驅魚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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