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門洞開，劉備率軍入城。
奉高的街道不算寬闊，但此刻擠滿了人。百姓們從藏身之處湧出來，站在路邊，看著這支渾身浴血的隊伍從面前走過。沒有人喧譁，沒有人叫好，只有沉默的注視。那目光裡有感激，有敬畏，也有一絲劫後餘生的茫然。
劉備騎在馬上，面色平靜，不時朝路邊點頭致意。血跡還掛在甲冑上，劍鞘上的血還沒來得及擦，但他臉上沒有什麼得色，彷彿只是做了一件該做的事。
應劭走在劉備身側，目光卻落在他身後計程車卒身上。方才在城外，他聽得分明——那些士卒喊劉備，喊的是“府君”。府君？不是縣令。應劭心中疑惑，低聲問身旁的都尉。都尉也剛從城下上來，不清楚情況，搖了搖頭。應劭便按下不表。
進了郡府，安頓好兵馬，應劭命人準備酒食，又讓人去請大夫，給傷員治傷。劉懷被安排在偏院的一間廂房裡，大夫己經給他重新包紮過了。肩膀上的槍傷不深，但位置刁鑽，一動就扯著疼。後背的擦傷上了藥，火辣辣的。虎口崩裂的地方用細麻布纏了幾圈，握拳的時候繃得緊緊的，但好歹不流血了。
他坐在榻邊，活動了一下手指，疼得齜了齜牙。一個年輕計程車卒端著木盆進來，盆裡是溫水，還有一塊乾淨的布巾。
“劉公子，太守讓送來的。”士卒放下木盆，猶豫了一下，又問，“您還有什麼需要的嗎？”
“不用了，多謝。”劉懷笑了笑，那士卒便退了出去。
他用溫水擦了臉，布巾上全是血，盆裡的水很快變成了暗紅色。對著銅鏡照了照，臉上倒是沒有傷，只是白得不像話，嘴唇也沒什麼血色。他嘆了口氣，靠在榻上，閉目養神。
應劭安頓好一切，終於騰出空來，讓人去打聽劉備的事。不多時，都尉回來了，低聲道：“太守，打聽清楚了。劉備己經升任平原相了。”
平原相。應劭愣了一下。那是和他平級的官職。一個平原相，跑了幾百里路，來救他一個泰山太守。應劭沉默了片刻，站起身，整了整衣冠，大步往前堂走去。
劉備正在前堂與關羽、趙雲商議戰後事務。見應劭進來，他起身拱手：“應太守。”
“劉府君。”應劭還禮，改了稱呼，“府君瞞得我好苦。劭若早知府君己升任平原相，方才在城外便不該那般怠慢。”
劉備笑了笑，擺了擺手：“應太守言重了。什麼相不相的，都是為朝廷做事，分什麼彼此。況且備來泰山，是為共擊賊寇，不是來擺官架子的。”
應劭看著劉備，心中五味雜陳。劉備還是那個劉備，在城外浴血拼殺的劉備，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劉備，是同一個。
“府君高義，劭……慚愧。”應劭深深一揖。
劉備連忙扶住他。
正說著，門外傳來一陣嘈雜聲。一個都尉跑進來，抱拳道：“太守，府君，外面來了許多百姓，說是要犒勞援軍。”
劉備和應劭對視一眼，一同走出郡府。
郡府門外的街道上，黑壓壓地站滿了人。有老有少，有男有女，手裡拿著各式各樣的東西——有提著食盒的，有抱著瓦罐的，有拎著布袋的。空氣裡飄著粟米飯的香氣、醃菜的酸味，還有幾縷若有若無的肉香。
劉備出來之後，先是感謝了百姓的心意，但是沒有收，說這都是你們賴以生活的東西，備不能收。
應劭看百姓熱切，便派人買下了所有百姓的東西，當作晚上招待劉備的飯食，劉備也不再好說什麼。
人群裡，一個穿著破舊號衣的伍長，手裡捏著塊幹餅，猶猶豫豫，幾次想往前擠，又縮了回去。他終於下定決心，擠出人群，大步走到劉備兩步遠的距離。一個高大的白袍身影攔在了他面前。
伍長愣了一下，這才注意到眼前這人一身白袍，上面全是乾涸的血跡，面容冷峻。他打了個寒顫，卻還是硬著頭皮跪下。
“將軍，小人不是壞人。”伍長磕了個頭，“小人就是想……想跟劉府君說幾句話。”
劉備正和應劭站在臺階上，聽見這邊的動靜，轉過頭來。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伍長，走了過來。
趙雲側身讓開，但沒有離開。
劉備看著跪在地上的伍長，問道：“你是何人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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