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灘上亂作一團。
水手們從跳板上魚躍而下,釘著封條的貨箱在岸邊堆積如山。
“再卸一指的貨。”
後背曬成醬油色的縴夫老把頭伸出一指,打量著貨船的吃水線,隨即偏頭看向臉色幾乎與自己一般黑的斐迪南,解釋道:
“不是老頭子我想要漲價,只是前兩月的洪水給河道衝寬了不少,今年的水位比往年更淺了,過往的慣例行不通了。”
斐迪南眯起眼睛往河道里看了一眼——確實淺了,岸邊裸露的河灘比記憶裡寬出好幾尺,幾塊往年裡淹在水下的石頭此刻正齜牙咧嘴地露著頭,還帶著水草與青苔的瘢痕。
“沒問題,卸兩指的,”斐迪南笑呵呵地應下,又從大副手中接過一包銅子塞進老把頭懷裡,“這點錢,請下力氣的兄弟們喝個晚酒,可別給我船底蹭咯!”
老把頭臉上的皺紋笑得愈發深刻,用力拍了拍乾癟的胸膛:
“您是個爽快的,放心,天黑之前,保管給您把船拉過去!”
說罷,老把頭便轉身張羅另外幾隊縴夫去了。
七艘滿載的大貨船,哪怕一點意外不出,少說也得一個半小時才能全部通航,老把頭不敢大意。
傷員緊接著被抬下了船——一些是捱了水匪的冷箭,一些是被風浪席捲、磕磕碰碰,還有一些單純是水土不服——總之這年頭出航就意味著押上半條命。
斐迪南握住他們的手,一一安慰過去。
教會供養的牧師們緊跟著上前,問診拿藥——圍繞水運的種種服務已然是一套相對成熟的產業鏈,並沒有給人民企業家·李維留下什麼發快財的餘地。
安頓好一切,斐迪南這才踮起腳,遠眺了一眼河對岸的水力磨坊——他剛才好像瞥見了自家的外甥女,但不確定,也不好確定——隨即轉過頭、目光落在了岸邊那個高個子的年輕人身上。
這年輕人的氣質和他身邊環繞的僕從一樣惹眼,帶著斐迪南熟悉的、被權力滋養出的“上位者”氣息。
李維同樣目睹了斐迪南操辦船隊事務的全程,心中有了大概,此刻見疑似梅琳娜舅舅的視線再度看來,出於尊重,遂跳下巨石、主動靠了過去。
……
兩人面對面站著,中間隔著三步遠的距離。
斐迪南打量著那張臉——年輕,端正,是傳聞中維基亞少見的黑色瞳孔,但看著有點……不自然,而且眼熟。
李維同樣看著斐迪南,看著他那張同樣細看之下有點不自然的黑臉,以及梅琳娜同款的碧色虹膜。
兩人對視了三秒。
然後斐迪南先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,透著些看穿的瞭然與古怪:
“你這眉毛……她給你畫的?”
李維這下確定了對方的身份,嘴角彎起,右手微微抬起,亮了亮梅琳娜給的信物:
“正如您猜的那樣……我‘奉命’在這等您的大駕光臨。”
斐迪南的視線一掃而過,點點頭,然後抬起下巴,往遠處那個正時不時往這邊張望的稅吏、或者說教堂的書記員努了努嘴: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