厲若昕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她彷彿看見了那個畫面:鳳儀殿裡,火光映在梁安琪蒼白的臉上,她倒在血泊裡,手還攥著這方沒繡完的帕子,用最後的力氣把它塞進矮几底下。她聽見她在喊承熙,喊元瑾,用盡最後一絲氣息。然後一切都安靜了。只有這方帕子,壓在那道縫隙裡,替她等到了今天。
厲若昕接過帕子,手指在帕子上那朵繡了一半的蘭花停住了。她閉上眼睛,把那兩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。
“元瑾。承熙。”
她忽然覺得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,像有人把一整塊石頭壓在了她的氣管上。嘴唇翕動了半天,只發出一個極輕極輕的氣音。
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擰緊,像有人在裡面絞一塊溼透的帕子,把那些說不出口的話一點一點擰出來。她把手按在胸口上,隔著衣料摸到金釵和帕子疊在一起的位置。
她沒有哭,至少眼淚沒有掉下來。只是把那西個字含在嘴裡,含了很久,像含著一塊永遠化不開的糖。
“我哥還活著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像是在確認什麼,“城西別苑。”
“是。”素心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緊,“所以你不能衝動。別苑周圍的守衛比宮裡還嚴。李元安把瑾王殿下當作最後的籌碼。”
厲若昕點了點頭。她正要站起來說“後日來取定做的荷包”,素心卻忽然鬆開她的手。
素心往後退了半步,動作極輕地彎下膝蓋,欲往下跪。
厲若昕猛地伸手,一把扶住她的胳膊,把她硬生生托住了。
“別跪。”她的聲音壓得很低,卻在發抖,“這條街上到處是眼睛。你這一跪,咱們兩個都活不了。”
素心被她託著,半蹲在那裡,仰著臉看她。眼淚無聲地從那雙紅腫的眼睛裡湧出來,順著臉頰往下淌,滴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,滾燙的。她的嘴唇翕動了很久,最後只擠出兩個極輕極輕的字。
“公主……”
厲若昕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後鬆開,說了句“後日來取定做的荷包”,就轉身走了。她不敢回頭。她怕自己一回頭,眼淚也會掉下來。
她走出巷口,靠在醪糟攤旁邊的牆壁上,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懷裡的鳳帕隔著衣料硌在她心口上,那一小截硬硬的、溫溫的突起,和她縫在衣角里的金釵疊在一起。
嫂嫂的帕子。沙馳的金釵。哥哥還在別苑裡關著,等著她去救。
她把右手按在胸口,隔著衣料摸到那兩樣東西。左手不自覺地往後伸,按住了左肩後方那個胎記的位置。那裡還在微微發燙,一陣一陣的,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,用手指輕輕敲著一扇門。
她睜開眼睛,把情緒壓下去,重新走回茶攤。
醜兒還坐在那裡,面前那杯粗茶己經涼了。他看見她從巷子裡出來,沒起身,只是放下茶杯,用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,旁邊加了一道豎線。那是沙家軍的暗語:“發現異常,但未暴露”。他微微朝正東方向偏了一下頭。
厲若昕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。一個穿深色長袍的身影正從醪糟攤的方向往街東頭走,步子不快不慢,沒有回頭。他走路幾乎沒有聲響。
她認出了那個背影。暗影衛統領。阿綽。
他今早來巡查過了。現在又在來。兩次巡查之間隔了不到一天。這不是例行公事。他在排查什麼。
“他什麼時候出現的?”厲若昕坐下來,壓低聲音。
“您進巷子大約一刻鐘後。從北邊來的,在醪糟攤那邊站了一會兒,往巷口方向看了一陣,然後走了。走之前又回頭看了一眼。”醜兒把茶碗放下,“他發現什麼了沒有?”
“不知道。”厲若昕的目光還在街東頭那個正在消失的背影上,“但他來的頻率變了。素心不能再待下去。今晚必須送她出城。”
“那個隔天來一次的巡查,就是他本人?”醜兒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收緊了,“一個統領親自跑街道巡查,這不合常規。除非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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