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市在西城根下,挨著馬市。空氣裡飄著皮革和牲口糞便的氣味,賣布的、賣陶罐的、賣乾果的擠擠挨挨,吆喝聲此起彼伏。
厲若昕和醜兒從東頭走到西頭,又從西頭折回來。她沒有在任何攤位前停留太久,但她把每條巷口的位置、每個攤位的朝向、每個喊得出名頭的攤主面孔,都默默地記了一遍。醜兒挑著擔子跟在她身後,他一首保持著進可攻退可守的位置,前面三西個攤位就是巷口,出了巷口左拐是菜市,人流量大,容易脫身。
她在找一個人。找人前,她要先確認一件事,那個人還在不在中興府,還能不能找到。
她把醜兒帶到一個茶攤邊上,要了壺粗茶,讓他在那裡佔個位置坐下。
“這個茶攤在三條巷子的交匯口,”她壓低聲音,“你在這裡喝半個時辰的茶,把每條巷子進出的人都過一遍。有異常的,記下來。我去找一個人。”
醜兒點了點頭,在茶攤的長條凳上坐下,把扁擔靠在桌腿邊,倒了杯茶慢慢地喝,但他的眼睛始終在轉。
厲若昕拐進第三條窄巷時,動作放慢了。巷尾有個小小的繡品攤,一張矮桌,上面鋪著靛藍的粗布,擺著幾方帕子和荷包。攤主是個年輕女子,穿一件半舊的褚色褙子,袖子用襻膊束起來,露出兩截手腕。她低著頭在繡一方帕子。
厲若昕的呼吸收緊了,是素心。
她用餘光重新掃了一遍巷子兩端的暗樁,確認她身邊有沒有暗影衛的眼線後,才低著頭走進巷子,經過繡品攤時沒有停,輕聲問一句:“這花樣,可是宮裡的套針?”
捏針的手指猛地一抖。針扎進了指尖,滲出一顆血珠。繡了一半的帕子從她手裡滑落在膝上。
素心抬起頭。她看到了面前這張髒兮兮的、被黃泥和風塵遮蔽的臉。瞳孔驟然收縮。旁人認不出的公主,她一眼就看出來了。
她渾身劇震,嘴唇劇烈地哆嗦著,像是想說什麼,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眼淚從她眼眶裡瞬間湧出來,順著那張被日頭曬得粗糙了的臉頰往下淌,滴在她繡了一半的帕子上。她用被針刺破的手指死死地攥著帕子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來。
她想站起來。膝蓋彎了一下,又跌坐回去。她想喊“公主”,可那兩個字卡在喉嚨裡,只發出一聲極輕的、近乎嗚咽的氣音。
厲若昕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。她蹲下來,在攤前裝作挑帕子,伸出一隻手,輕輕覆在素心攥緊帕子的那隻手上。
“別哭。”她壓低聲音,嗓子也有些發澀,“我回來了。”
素心咬著嘴唇,拼命忍住眼淚。她低下頭,把被針刺破的手指放進嘴裡吮了一下。
“公主,”她說,“奴婢從宮裡逃出來那天,差點被暗影衛抓住。是一個賣醪糟的阿婆把奴婢藏進了她的柴房。後來奴婢在崇義坊擺了這個攤子,等您回來。”
說完,她用袖子快速擦了擦臉,那動作快而倉促,像是在掩飾什麼,又像是在逼迫自己鎮定下來:“姑娘要繡什麼花樣?這邊有現成的帕子,也可以定做。不急的話,後日來取;急的話,去巷尾談,那邊清靜些。”
厲若昕明白,她是在告訴自己,這條巷子人多眼雜,不能在這裡說話。
她在攤前蹲下來,裝作挑帕子,把聲音壓到最低:“素心。旁邊那個貨郎,第三趟了。這條街上有多少眼睛,你摸清楚了嗎?”
“還沒全摸清。”素心垂下眼,把一塊繡了蘭花的帕子展平給她看,“前天我剛擺下攤,就有人來了。穿深色長袍,走路沒聲音,站在醪糟攤那邊看了我好一陣子。他腰上有東西在袍子底下,像是塊腰牌。我不敢多看。他隔天來一次,像巡查。”
隔天來一次,這是拉網式排查。看來暗影衛在崇義坊這一帶撒了不止一個暗樁。素心這個攤子,大機率還沒有被鎖定。如果真的被懷疑了,暗影衛不會只是在醪糟攤那邊遠遠看著,早就上來盤查了。可他們己經注意到了這個新擺攤的繡娘,只是還沒把她和宮裡逃出來的宮女聯絡上。
“你不能在這裡待太久。”厲若昕的聲音壓得更低了,“這個攤子太顯眼,暗影衛己經注意到你了。你現在還能撐幾天,是因為他們還沒把你的臉和宮裡的宮女對上。一旦對上,你連逃的機會都沒有。”
“公主,我……”素心抬起頭,眼睛裡閃過一絲慌亂,“我聽公主的安排。”
“今天收攤以後,你把攤子搬到城外那間安全屋去。黑水城郊,廢棄羊圈後面的幹河床,從河床拐彎處翻過一道矮牆就是入口。裡面存了糧食和水,你在那裡等我。”
“公主你呢?”
“我在城裡還有事要辦。”厲若昕握住她的手,用力捏了一下,“你出了城,我就少一個牽掛。你留在這裡,我得兩頭照顧。到時候反而更危險。去吧。記住那個安全屋的位置,我和沙馳以前用過它。”
素心的嘴唇動了幾下,像是想說什麼。她的眼神忽然變了,像是在做一個極艱難的決定。然後她從懷裡摸出一塊帕子,上有乾涸的血跡,暗紅色的。角上繡著一朵小小的蘭花,繡了一半,還有幾針沒來得及收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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