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卯時,天還沒亮透。
厲若昕換了一身太廟清掃宮女的灰布衣裳,頭髮用木簪綰著,臉上塗了層灶灰,厚厚的一層,連脖子都沒放過。她對著銅鏡照了照,確定和懸賞令上那個圓臉的小公主完全是兩個人後,她拄著一柄舊掃帚,這樣一來走路的跛腳就沒有那麼顯眼了。
太廟正殿供奉著太祖以下歷代皇帝的牌位,殿前九級臺階,階下兩排古柏。每天卯時,清掃宮女準時進去打掃,辰時初刻必須出來,不得逗留。
厲若昕跟著蘇執禮從側門進入太廟。蘇執禮頭髮花白,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官袍。他走在前頭,步子不快不慢,經過正殿門口時停下來,對守在門口的兩個暗影衛拱了拱手。
“兩位辛苦。例行清掃,按規矩,一盞茶的時間。”
那兩個暗影衛上下打量了一眼她:灰布衣裳,舊掃帚,低著頭。看不出什麼可疑,擺擺手放行了。
正殿裡香菸繚繞,檀香混著陳年木材的氣味,悶悶的,壓得人透不過氣。她低著頭,掃帚在地上沙沙地響。餘光掃過殿內兩側,牆角蹲著兩個人。灰布短褐,舊布鞋,手裡各攥著一塊抹布,正在擦那排擺放祭器的木架。動作慢吞吞的,像是在磨洋工。
但那人的手握抹布的時候,拇指壓在中指第二節上,那是握刀的慣手,暗影衛的人。那兩個人沒有抬頭看她,也用不著看。他們就是這殿裡的眼睛,替趙無咎盯著每一個進進出出的人。她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抬頭,什麼時候會認出她來。她只能裝作不知道。
太祖的神位端端正正地立在最高處,下面是太宗、世宗、仁宗。仁宗皇帝的神位在左手第三位。厲若昕低著頭掃到那排神位跟前,掃帚停了一下。她抬起眼,看著那塊黑漆漆的牌位,上面刻著“仁宗皇帝李仁昭之位”。
她在心裡唸了一句,沒出聲。然後接著掃地。
餘光掃見殿外有人晃了一下。後脊背一股涼意竄上來,她手上動作立刻快了。
太祖牌位在正中間最高處。比旁的牌位都大,黑漆底,金字。比她想的沉。她一隻手扶住牌位,另一隻手繞到背面去摸。
時間不夠了,她得抓緊了。蘇執禮只能給她一盞茶的工夫,現在少說過了半盞。外面那兩個暗樁還隨時可能抬頭。
摸到那道細縫的時候,她的心跳加速了。她用指甲去摳那道縫。指甲蓋劈了一小塊,疼得她倒吸一口氣。血珠子從指尖滲出來,蹭在了牌位邊上。她趕緊用袖子去擦,卻怎麼都擦不掉,牌位上留下一丁點暗紅印子。
她緊張地將牌位稍稍側了一點點,讓那個印子藏在暗處不易被人發現的地方,可她心裡還是擔心。
要是趙無咎出現,要是他的眼睛足夠尖……她不敢往下想。就在這時,她的手指摸到了一個東西。
油布包。觸到的那一刻,一股舊舊的味道鑽進鼻子。她把油布包貼在胸口,挨著金釵和龍佩。三樣東西隔著衣料硌在身上,沉甸甸的,像三顆還在跳的心。一顆是哥的,一顆是父皇的,一顆是張元的。
她低著頭把牌位推回原位,掃帚又在地上沙沙響起來。蘇執禮站在殿門口,背對著她。袖子裡的手指微微發顫。
那油布包裡有一份文書,是他當年親手謄抄的。李元安說“蘇學士字好”,讓他抄一份烏雅肅的“供狀”。他抄的時候不知道那是偽證,抄完了才知道。想過死,沒死成。如今終於等到把它取出來的這一天了。
殿外傳來一隊人的腳步聲。靴底踩在青石板上,齊刷刷的。蘇執禮脊背一緊,轉過身朝她遞了個眼色。厲若昕低下頭,繼續掃地。
進來的是暗影衛百戶趙無咎。
他二十七八歲,精瘦,顴骨很高,一雙細長眼睛在昏暗中閃著冷光。他穿著暗影衛的黑斗篷,腰間掛一柄窄身首刀。身後跟著西個同樣黑斗篷的暗影衛。
趙無咎在殿內走了幾步,走到太祖牌位前的時候他停了下來,先朝那牌位看了好一陣,視線才緩緩移到厲若昕身上。
“這個宮女,新來的?”聲音不高,但壓得人不舒服。
蘇執禮拱手,“回百戶大人。清掃宮女是輪班的,今日當值的是她。”
趙無咎沒有看他,徑首走到厲若昕面前站定。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很久,從顴骨看到眼窩,從眼窩看到她握著掃帚柄的手。她的心跳在加快,左肩後方的胎記在隱隱發燙,這人站得太近了。但她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,只是低著頭,握著掃帚。
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
“奴婢姓周,叫周阿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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