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義坊最深處,順記茶樓的木板門關得嚴嚴實實。門楣上的舊匾,漆皮翹起來,風一吹就咔咔響。門口立著一塊木牌,寫著“本店今日有茶”六個小字。
厲若昕在門上叩了三下,兩短一長。等了一會兒,門開了一條縫,夥計探出半張臉。他看了她一眼,沒吭聲,側身讓她進去。
暗室裡只點了一盞油燈,擱在角落銅鳳凰的底座上。沒藏子予坐在書案後面,青布首裰的袖口挽著,露出手腕上一串檀木珠子,珠子磨得發亮。他抬起頭看見厲若昕,手指在那顆顏色最深的珠子上停了一下。
“公主。”他站起來行了一禮,聲音壓得很低,“坐。”
厲若昕在他對面坐下來。沒藏子予給她倒了杯茶,茶湯清亮,是新茶。
“先生知道我為什麼來?”
“猜得到。”沒藏子予靠在椅背上,手指又開始摩挲那顆珠子,“公主冒險回中興府,無非三件事:救人,取證,奪宮。城西別苑昨夜有異動,老周頭今早託人帶話給我,說昨夜有位‘故人’去探望過陛下。所以第一件事,公主己經在做了。”
他頓了一下,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第二件事,取證。公主需要李元安通敵的鐵證,這東西張元張樞密在被軟禁前秘密藏在了太廟。第三件事,奪宮。公主手裡有人:黑水城的沙家軍、西涼府的李元佐、克夷門的嵬名令公。但缺一個名分。”
“先生手裡也有我想要的東西。”
沒藏子予嘴角動了一下。“太廟令蘇執禮,是我的人。他是翰林學士出身,狀元及第,先帝在時曾任禮部侍郎。李元安登基後把他貶到太廟當了個閒差,他心裡不服,但一首隱忍不發。公主若要進太廟取證,他可以安排。”
他把茶杯放下,從案上拿起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推到她面前。
“這是太廟的佈局圖。張元藏東西的位置在太廟正殿太祖牌位後面。但公主必須知道一件事,太廟現在有暗影衛的人盯梢。領頭的是個百戶,叫趙無咎,阿綽手下最得力的鷹犬。此人武功高強、心思縝密,而且見過公主的畫像。蘇執禮可以安排公主扮作清掃宮女混入太廟,但一旦被趙無咎撞見,他會盤問。公主的口音、手上的繭、走路左腿微跛,這些細節,瞞不過一個受過專門訓練的暗影衛。”
厲若昕沒說話。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,在她臉上投下一片晃動的影子。
“那就讓他盤問。只要他不知道我是誰,盤問就是盤問,不是抓捕。”
她把太廟佈局圖收進懷裡,端起茶杯一口喝完。茶是燙的,燙得她喉嚨發緊。
“什麼時候?”
“明日卯時。太廟清掃,每日一次,由蘇執禮親自帶人進去。公主只需跟著他,低頭掃地,不要抬頭看任何人。東西取到之後立即撤離,蘇執禮會在側門安排接應。”
“好。”
沒藏子予站起來,走到她面前,忽然單膝跪下去。那動作很慢,膝蓋骨磕在青磚上,發出悶悶的一聲響。
“先生這是做什麼?”
“公主。”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“臣在這間茶樓裡藏了這麼多年,等的就是一個能走進太廟、把真相帶出來的人。先帝在時,臣不敢;李元安登基後,臣不能。公主是第一個。明日之事,若有不測,臣會安排人接應公主出城。若公主事成……”
他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臣願為公主肝腦塗地。”
厲若昕彎下腰扶住他的胳膊。
“先生請起。等我把中興府拿回來,沒藏家的冤案,我親自替先生昭雪。先生姐姐的牌位,我親自送進太廟。”
沒藏子予的手微微一顫。他站起來退後一步,整了整衣冠,朝她深深一揖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