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時候,殷蕊蕊拎著一個保溫桶推門進來。陳墨正坐在厲若昕床邊,面前攤著那本筆記本。
“師兄,你吃點東西吧。若昕要是醒來看見你這樣,又該說你一做起事就不吃飯了。”
陳墨接過保溫桶道了聲謝,卻沒有立刻開啟。他看著殷蕊蕊把厲若昕的被角掖好,把床頭櫃上的水杯換了杯溫水,然後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。
“我昨天晚上又夢見她了。”殷蕊蕊看著厲若昕的臉,聲音很輕,“我夢見她站在一個很大的石碑前面,她把手按在石碑的凹槽上,整個人就被光吞沒了。她看著的那神情,讓覺得她好像是在期待那道光的到來。”
陳墨把筆記本翻到厲若昕最後寫的那行字:“如果我不再醒來,請把金釵放在我手心。她會帶我回來。”
“她應該是知道自己會走。”他說。
“師兄,你知道嗎?她昏迷前一天跟我說過一句很奇怪的話。她說,‘如果我睡著了,別叫醒我。有人在等我。’”
陳墨抬起頭看著她。
殷蕊蕊搖了搖頭。“師兄,她說的那個在等她的人是誰?”
陳墨從手機相簿裡翻出莫鎬謙在冬宮展櫃前的側影,把照片放大給她看,同時指了指病床上躺著的莫鎬謙。“應該是他。他跟若昕的腦電波會同步跳,他們手上同一位置有繭和疤。我不確定應該是用‘相遇’還是用‘重逢’來回答你。但我想,這兩個人在昏迷之前就己經被某種力量連在一起了。”
殷蕊蕊低頭看了看照片,又抬頭看了看躺著的兩個人,看了很久。
“所以若昕手腕上那根紅繩,”她突然開口,“是他給她的?”
“你怎麼知道那根紅繩?”
“若昕出事前最後那天晚上,在宿舍換衣服的時候我看見了。她的左手腕上繫了一根褪色的舊紅繩,尾端打了一個鬆鬆的結。”
陳墨微微一怔。“這兩個人,從很久以前可能就在一起了。”他的聲音有些沙啞,“很久很久,久到我們還沒出生的時候。”
就在這時,他餘光掃到攤開在膝蓋上的筆記本,那一頁的右下角,正在發生變化。若昕昨晚寫下的那行“黑水城外。追兵。腿傷裂了。”墨跡的黑色正在緩緩轉深,從碳素墨水的黑變成一種更暗沉、更接近凝固血液的暗紅色,像是慢慢滲出來的。
他用手指輕輕觸了一下,指尖沾上了一點極淡的鐵鏽味。
是血。
殷蕊蕊看著他的動作,臉色微微發白,“師兄,那是什麼?”
陳墨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筆記本舉到燈下。滲血的頁面有連續好幾頁,是特定的幾處:她寫“追兵”的地方,她寫“殺了一個人”的地方,她寫“腿傷裂了”的地方……那些記錄著她在古代受傷瞬間的文字,正在被血重新染紅。
這時,筆記本上浮現出了一行新的筆跡,寫得很輕,像是在一個不能出聲的角落裡,用最小的動作寫字:
“別苑。狗洞還在。哥在裡面。瘦了。瘦得只剩骨頭。手裡攥著那盞破兔子燈,八歲那年上元節他扎給我的。他還在等我來。”
字跡在這裡停頓了片刻後繼續浮出,筆畫開始發抖:“我把龍佩接過來的時候,他的手涼得像冰。他說‘下輩子別投胎到帝王家了’。他說‘和你嫂子開個小鋪子,賣醪糟,你每天來喝一碗,哥不收你錢’。他在笑。瘦成那樣還在笑。”
最後一個字寫完,紙面上洇開了一小片水漬,是淚。厲若昕在古代那邊哭了。她的淚,透過兩界之間那道越來越薄的屏障,落在了筆記本上。
殷蕊蕊看著那行正在被淚洇溼的字跡,嘴唇動了一下,沒有出聲。她從床頭櫃上拿起那支金釵的複製品,輕輕放在厲若昕攤開的左手掌心裡。
就在金釵觸到她掌心的那一刻,厲若昕的左手手指,那隻被殷蕊蕊放進了金釵的手也微微動了一下。
“師兄!”殷蕊蕊的聲音在發顫,“她動了!她的手指剛才動了一下!”
那一頁上,正在滲血的暗紅色字跡開始緩緩變淡。一行新的字跡正在緩緩浮出,筆畫很輕,像是寫的人己經沒有多餘的力氣了,但還是在努力寫:“有人握住了我的手。她在這裡。金釵在掌心。暖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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