醜兒還站在廊簷下，手按在刀柄上，一動不動。看見她出來，他鬆開手，跟在她身後。
老僕從廊簷下的陰影裡走出來，手裡捧著一盞燈。燈沒點，燈罩上蒙著一層灰。他顫顫巍巍地把燈遞到厲若昕面前。
“公主，這盞燈，是老奴從高大人臥房門口拿的。高大人說，公主走夜路，用得著。”
厲若昕接過燈。燈座是銅的，鑄著一頭蹲著的狴犴。和條案上那盞一模一樣。她的手指在狴犴的角上停了一下，銅是涼的，但底座上有一小片被長期摩挲過的痕跡，溫潤髮亮。
“高大人每晚都點這盞燈？”她問。
老僕垂下眼，看著自己膝蓋上那道深疤。
“登基那天，暗影衛來抄家。老奴撲在大人身上，刀從膝蓋上划過去。老奴以為大人會被帶走，可大人沒有被帶走。大人被軟禁了。老奴被留下來伺候。這些日子，老奴每天給大人煎藥、端藥、倒藥渣。藥渣倒在牆根底下，堆成一個小丘。”
他抬起頭，看著厲若昕。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。
“老奴以為，這輩子就只能是倒藥渣了。今晚公主來了，大人的藥碗見了底。”
厲若昕把燈舉高了些，照了照老僕的臉。那張被歲月和風霜磨得粗糙的臉上，有一道從眼角斜拉到下頜的舊疤，顏色己經白了，但疤痕很深，像一條幹涸的河。
“周安，”她說，“等打完仗，我讓人給你換一副新膝蓋。”
老僕搖了搖頭。
“老奴不要新膝蓋。老奴只要高大人能再站到太廟裡，替先帝執一回笏。”
厲若昕沒有回答。她轉過身，邁過門檻，走進巷子。
走出幾步，身後那扇門沒有關。她聽見裡面有腳步聲，很慢，很碎，是高良惠從床上站了起來。他瘦得幾乎站不穩，手扶著床柱，指節泛白。他站在那裡，喘了好幾口氣，然後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門口的方向。門開著，厲若昕己經走進巷子了，看不見了。
但他還是看著。
看了很久。
他慢慢坐回床上，把枕頭邊那把舊摺扇拿起來，攥在手裡。扇骨上的包漿被他的掌心焐得溫熱。
“先帝，”他輕聲說，“公主回來了。她比您想的還要好。”
月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，落在他的手背上。那隻手上全是老年斑和凸起的青筋，但攥著扇子的手指，穩得像西十年前在太廟執笏時一樣。
厲若昕從高府後門出來，把手伸進懷裡，摸到那枚銅腰牌。銅牌己經被她的體溫焐熱了，和龍佩、靈字佩挨在一起。
她的手指忽然觸到了一樣東西，虎口上那道舊繭，比昨天又厚了一層。
她翻過手掌，低頭看。那道被弓弦磨出的繭，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。繭的邊緣有一圈極細的紅痕，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線勒出來的。
她想起輪迴碑上那句話：“入門易，出門難。能出此門者，必先償其所憾。”
每接近一次因果節點，鎖釦就緊一圈。
蕭奉先的倒戈、阿綽的燈、高良惠的證據……這些都是她推開的門。每推開一扇，鎖釦就收緊一分。
她把手指合攏，攥緊了那枚腰牌。
“還差最後幾扇。”她在心裡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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