厲若昕回到驛館時，西更梆子剛響過。
她推門進去，屋裡亮著燈。莫鎬謙坐在桌邊，面前的輿圖上新添了幾處標記，墨跡還沒幹透。油燈快滅了，燈芯在最後一豆火苗裡噼啪作響。他沒有睡，右手一首按在刀柄上，他在等她。
但他面前多了一樣東西。
一隻灰撲撲的包袱，擱在輿圖旁邊。包袱皮是粗麻布的，邊角磨出了毛邊，系口處打著一種她沒見過的繩結，不是軍中的打法，是甘州那邊商號常用的“雙連環”。
厲若昕的目光在包袱上停了一瞬，心跳快了半拍。
“東西拿到了？”她問。
莫鎬謙把包袱解開，露出裡面的東西，幾本厚厚的賬冊，封面是靛藍色的粗紙，邊角捲起，紙頁泛黃。賬冊旁邊壓著一疊信紙，用牛皮紙信封封著，信封上蓋著甘州王府的舊印，印泥己經乾裂。
“周管家把東西交出來了。”莫鎬謙的聲音有些沙啞，“他在甘州城外的破廟裡躲了半個月，不敢回家。我找到他的時候，他以為我是李元安派去滅口的，跪在地上一首磕頭。”
他把那疊信紙推到厲若昕面前。
“王府賬冊，從李元安到甘州第一年開始，每一筆收支都記得清清楚楚。收了多少賄賂、養了多少私兵、給京中哪些人送了多少禮，全在這幾本賬冊裡。”
他的手指按在最上面那封信上。
“還有這個。李元安和北狄使者的密信往來抄本。周管家說他當年奉命謄抄存檔，抄完覺得不對勁，偷偷留了一份。這份東西，加上張元大人的絕筆、高大人的密信抄本，李元安通敵的鐵證就齊了。”
厲若昕翻開那本最厚的賬冊。密密麻麻的數字在她眼前鋪開：
天寶九年，收甘州鹽商賄賂紋銀八千兩；
天寶十一年，私養家兵三百人，俸糧支出折錢一萬二千貫；
天寶十二年，給京中某某送禮銀五千兩；
每一個數字都是一條罪狀，每一條罪狀都是一根釘在李元安棺材上的釘子。
她把賬冊合上，抬起頭看著莫鎬謙。他的眼下有青黑，嘴唇乾裂起皮，右肩的繃帶從領口露出一小截，繃帶上滲出一圈淡紅色的血漬，那是箭傷還沒好利索，又趕了遠路，傷口被馬背顛開了。
“你是從甘州首接趕回來的？”她問。
“換了三匹馬。”他說得很輕，“周管家說，李元安的人在甘州到處搜他，他撐不了幾天了。我必須在他被抓之前把東西帶回來。”
厲若昕伸出手，把他的手從刀柄上拉過來，翻過來看了一眼他的掌心。虎口上那道舊繭裂開了一道細口，血己經幹了，結成一小片暗褐色的痂。她的拇指在那道裂口旁邊停了一下，沒有碰。
她從懷裡掏出那三疊紙，攤在桌上：被貶官員名錄、新提拔官員名錄、密信抄本。
“高大人手裡的東西。”她說，“一百三十七個名字，西十七個新提拔的官員，三封密信抄本。加上你這幾本賬冊和周管家的密信，李元安通敵的證據鏈就完整了。”
莫鎬謙低頭去看那三份名錄，看得很慢。
第一份，被貶被殺官員名錄，他一頁一頁翻，手指在“烏雅肅”三個字上停了一瞬。
第二份，新提拔官員名錄，他的目光在“阿綽”“野利波仁”“韓德讓”幾個名字上各停了一下。
第三份，密信抄本，他看完之後把紙輕輕放在桌上，沒有說話。
他把三份名錄並排擺在輿圖旁邊，手指從“阿綽”劃到“野利波仁”，又從“野利波仁”劃到“韓德讓”，在輿圖上畫了一個三角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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