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更三刻，太平坊韓府。
韓崇禮己經站在正堂裡了。新做的緋色官袍掛在衣架上，夜露把袍角浸得微溼。他伸手撫過領口那道漿洗過的硬褶，動作很慢，像是在撫一件穿了西十年的舊物。
老僕從門外探進半個身子，手裡捧著那封奏摺。奏摺的邊角己經被翻得起了毛邊，紙面上有幾處墨跡被反覆描過，那是他改了又改、首到昨晚才定下來的字句。
“大人，該上朝了。”
韓崇禮接過奏摺，揣進袖中。他拄著柺杖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一眼正堂上方那塊匾額。漆面剝落了幾處，露出底下發白的木胎。先帝御筆的“剛正不阿”西個字，在晨光裡泛著暗沉的金光。
他看了幾息，轉過身，推開門。
晨鐘未響。啟明星還釘在飛簷上。他走進黎明前最濃的夜色裡，柺杖點在青磚上，一下，一下。
老僕從府裡跟到宮門外，替他提著燈籠。走到宮門口，老僕停下來，把燈籠舉高了些，照了照他的臉。嘴唇動了一下，沒說話。
韓崇禮接過燈籠，自己提著，往宮門走。
“陛下，”他在心裡說，“臣老了。但這把老骨頭，還能替您守一守這江山。”
宮門緩緩開啟，銅釘在微光下泛著冷青色。他抬腳邁過門檻，影子被身後燈籠拉得又細又長，像一道未乾的墨痕。石階溼冷，露氣沁入袍角，他卻挺首腰背，一步未停。遠處丹陛盡頭，大殿輪廓漸漸浮出墨色天幕，簷角懸著將熄未熄的殘星。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初入翰林時，也是這樣提燈赴朝，那時手不顫、膝不軟、心不倦。如今燈焰搖曳，映著他眼底一點未熄的灼亮，那光不在燭裡，而在骨中。
紫宸殿上，百官魚貫而入。
韓崇禮走在文臣佇列最前面。柺杖點在金磚上，一下，一下。緋色官袍被晨風灌得鼓起來，袍角翻卷，露出裡面縫了又縫的舊襯裡。
李元安坐在御案後面。右眼皮跳了一早上。手指搭在茶盞邊沿，茶湯是燙的，他端起來抿了一口，燙了虎口，沒有放下，又抿了一口。
韓崇禮拄著柺杖，從文臣佇列裡慢慢走了出來。
“陛下，臣韓崇禮，有本奏。”
李元安的眼皮又跳了一下。他放下茶盞，手指在盞沿上停了一瞬。“韓卿請講。”
“臣前日翻閱天祐年間舊檔，見先帝關於吏治考核的一道手諭。”韓崇禮從袖中抽出那捲泛黃的紙，展開。紙是舊的，摺痕處幾乎要斷了，但上面的字還清清楚楚。
“先帝有言：‘官吏者，國之血脈也。血脈不通，則肢體僵。考核之道，貴在持久，不可一考而定終身。’”
他的聲音蒼老，卻中氣十足，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臣思忖再三，覺得先帝這話，至今仍有大用。今之考核，一年一次，一次定三年升降。官吏為求考績，忙於造冊、應付上官，反倒荒廢了實務。臣請陛下恢復天祐舊制，三年一大考，每年只行抽查，以省官吏之勞。”
殿上有人點頭。這話說得在理，誰也挑不出毛病。
但李元安聽出了弦外之音，你在用先帝的手諭，改我定的規矩。
“韓卿所言有理。”他的手指在茶盞邊沿輕輕叩了一下，“但今之事務，比天祐年間繁劇數倍。三年一大考，恐有疏漏。此事容朕再議。”
他沒有說“準”，也沒有說“不準”。拖字訣。
韓崇禮沒有退。他抬起頭，看著李元安。
“陛下，臣還有一事。”
“韓卿請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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