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，臣蘇執禮，有本奏。”
“李大人方才提到天祐二十一年先帝減省祭器一事，臣恰好記得。”蘇執禮的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楚，“先帝當時雖然減省了祭器，但專門下了一道手諭，‘今因邊事緊急，暫減祭器三成。俟邊患平定，禮部即行補造，不得有違。’”
他看著李仲侃。
“李大人，先帝‘因時制宜’之後，可沒有忘了‘歸正’。今日之朝堂，有多少‘因時制宜’的事，後來‘歸正’了？”
殿上安靜了。
李仲侃的嘴角動了一下，沒有接話。他當然知道，李元安登基以來“因時制宜”的事，沒有一件後來“歸正”過。他沒法反駁。
李元安站起來。從御座上走下來，一步一步。靴子踩在金磚上，聲音不輕不重，一下，一下。
他走到殿中央，轉過身。
“諸位愛卿，都聽見了。金國要朕割地、稱臣、加倍歲貢。北狄在河西走廊連克西城。朕的江山，西面楚歌。”
他看著韓崇禮。
“韓卿今日說‘三議而後行’。朕想問韓卿一句，在這個時候，在朝堂上爭論‘三議’還是‘一議’，是能退金國之兵，還是能擋北狄之馬？”
韓崇禮的柺杖在地上杵了一下。
“陛下，治國之道，在於明法度、定規矩。規矩亂了，人心就散了。人心散了，外患來了，誰來守城？”
李元安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“規矩是讓人守的，不是讓人死的。”他的聲音忽然拔高，又猛地壓下去，變成一種讓人後脊發涼的平靜，“先帝在時，尚且‘因時制宜’。今日外患當前，韓卿卻讓朕‘三議而後行’。等議完了，金國的大軍怕是己經到城下了。”
殿上沒有人說話。
韓崇禮看著李元安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慢慢彎下腰，行了一禮。
“陛下說得是。老臣……老了。老了的人，就容易念舊，就容易守著舊規矩不放。老臣今日說的這些，陛下就當老臣在替先帝說幾句沒人願意聽的話吧。”
他拄著柺杖，退回佇列裡。
退回之前，他看了李仲侃一眼。那一眼很短，短到站在旁邊的人都沒有注意到。
但李仲侃看見了。他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緊了。
李元安站在殿中央，看著韓崇禮退回去的背影。他沒有立刻回到御座上，而是轉過身，掃了一眼殿上百官。他的目光在李仲侃臉上停了一瞬，然後移開。
“李仲侃。”
李仲侃的脊背猛地繃緊了。他從武臣佇列裡邁出來，跪下去。
“臣在。”
“朕今日聽韓卿奏對，心中感念。韓卿侍奉先帝西十年，忠心可嘉。李卿方才駁斥韓卿，亦是忠勇可嘉。傳朕旨意，李仲侃之子李承巳，即日起擢升御林軍副尉，賜金帶一條。”
李仲侃跪在地上，額頭抵著金磚。他的腦子裡嗡的一聲。御林軍副尉，那是正六品的銜，他兒子才十七歲，入御林軍不到一個月。這道旨意一下，滿朝文武都會知道：李仲侃是陛下的人，陛下不虧待自己的人。可他也知道，兒子的命被攥得更緊了。
“臣……謝陛下隆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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