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義坊順記茶樓的暗室裡,沒藏子予正在翻一份密報。
密報上只有幾行字:“李仲侃近日頻繁出入紫宸殿,每至深夜方歸。其長子李承巳己被錄入御林軍名冊,未經過三司考選。”
他的手指在“御林軍”三個字上停了一下,把密報摺好,塞進袖中。李仲侃是李元安的人。他的兒子在御林軍裡,是人質,也是籌碼。李元安用一個人質的命,換了一把朝堂上的刀。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推開一條縫。晨光從窗紙的破洞裡漏進來,落在他的手上。街角那個修鞋攤的攤主換了,左耳後面有塊疤。暗哨又增加了。
他關上窗戶,坐回案前。
厲若昕坐在他對面,從懷裡掏出那個油布包裹,推到他面前。油布裹得嚴嚴實實,邊角用麻線紮了三道,每一道都打了死結。
“先生,這份名冊,懇請您暗中予以關照與庇護。”
沒藏子予接過名冊,沒有立刻開啟。他用手掌覆在油布上,感受著底下的厚度。那厚度比他預想的要沉。
“一百三十七個名字。”厲若昕的聲音很輕,“高大伯說,他能做的就是把名字留下來。我對他說,我能做的,是把這些名字重新刻回去。”
“能聯絡上的有多少?”
“高大伯標註過的,大約六成。其餘的,有的流放到了邊地,有的被軟禁在府中不得出入,有的至今下落不明。”她頓了頓,“先生,您在中興府經營了這麼多年,暗樁遍佈朝堂、宮中和城防。這份名冊上的人,能暗中保護起來的,就護一護。暫時聯絡不上的,至少把名字傳出去,讓他們知道,白國沒有忘記他們。”
沒藏子予的手指在油布上輕輕叩了兩下。他想起自己的姐姐,想起沒藏家三百多口人被押赴刑場的那天。沒有人記住他們的名字。
他把名冊收進懷中,貼著胸口的位置。油布硌在肋骨上,硬硬的,溫溫的。
“公主,臣等了這麼多年,等的就是這份名冊。”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卻字字清楚,“不是等它來求我庇護,是等它來告訴我:還有人記得。還有人願意把名字一個一個刻回去。”
他站起來,整了整衣冠,朝厲若昕深深一揖。
“臣沒藏子予,必不負公主所託。這份名冊上的每一個人,能護的,臣以命護之;不能護的,臣以名記之。”
厲若昕扶住他的胳膊。“先生請起。等我把中興府拿回來,沒藏家的冤案,我親自替先生昭雪。先生姐姐的牌位,我親自送進太廟。”
沒藏子予首起身。他的眼眶微紅,但聲音很穩。他重新在案前坐下來,把名冊用油布重新裹好,放進案角一隻上了鎖的鐵皮匣子裡。鎖釦咔嗒一聲合上。
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張桑皮紙,攤在案上。紙上畫著鳳儀殿的平面圖,正殿、東配殿、西配殿、佛堂、後院,每一處都標註得清清楚楚。佛堂的位置用硃筆圈了出來,旁邊畫了一道極細的虛線,通向後牆外一條廢棄的夾道。
“這道暗門,李元安知不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沒藏子予抬起頭,“但知道也沒用。暗門的機關在鳳儀殿裡面,從外面打不開。他就算知道有這道門,也只能從裡面開。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我必須進去,才能出來。”厲若昕接過話。
她把桑皮紙摺好,塞進內襯的夾層裡。從懷裡摸出一個小陶罐,放在案上。罐子裡是她連夜調好的易容膏。
“先生,素心那邊安排好了嗎?”
“安排好了。明天卯時三刻,鳳儀殿的換洗衣物會從宮外送進去。素心會在側門等著,她扮作收衣的宮女,帶您進去。”
厲若昕點了點頭,把陶罐收進袖中,站起來。
“先生,等我的訊息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