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時三刻，天還沒亮透。甘泉宮的夾道里很窄，兩側的土牆把天空割成一條灰白色的長條。牆根下長著一蓬枯草，草莖上掛著露水，溼漉漉的。
厲若昕蹲在夾道深處，背貼著冰涼的磚牆。她把陶罐的蓋子擰開，用手指蘸了易容膏，從額頭開始抹。一路抹到耳根和脖子，連耳後的褶皺都沒有放過。塗完之後臉皮微微發緊，像被一層看不見的薄膜繃住了。她用木簪把頭髮綰成一個圓髻，套上那頂太監的紗帽，把帽簷往下壓了壓。
醜兒蹲在她身後，手裡攥著一根扁擔。他把扁擔橫在膝頭，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扁擔上那道被刀砍出的舊痕。指腹的皮膚被毛刺扎破了，滲出一顆血珠。他沒有縮手。
“醜兒，你在這裡等著。一個時辰後我沒出來，你就回驛館找沙馳。”
醜兒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公主，少將軍交代了，醜兒必須誓死守護公主的安全。公主在，醜兒在。”
厲若昕按著刀柄的手緊了一下。
“那就一起活著出去。”
她從醜兒手裡拿過扁擔，挑在肩上，站起來，往振武門的方向走去。
振武門入口處，守門的禁軍換了崗。新來的那一班還沒完全進入狀態。領頭的百戶靠在門框上，手裡端著一碗熱醪糟，碗沿抵著下巴，白汽從碗裡升起來，糊住了他的半張臉。
“站住。”
百戶把醪糟碗往旁邊一擱，朝厲若昕走了過來。他用刀鞘挑開筐蓋，探頭看了一眼。衣裳疊得整整齊齊，灰撲撲的，沒什麼特別的。又用刀鞘在筐裡撥了兩下，衣裳被翻亂了又合上。
“送衣裳的？”
“是。”厲若昕把嗓音壓粗，帶著銀州那邊的口音，“洗衣房的老趙讓送來的，說是鳳儀殿換季的。”
百戶看了她一眼。臉黑黃黑黃的，顴骨被易容膏糊得模糊，眉眼低垂，就是一個普通的粗使太監。他揮了揮手，像趕一隻煩人的蒼蠅。
“進去吧。別亂走。”
厲若昕低著頭，挑著扁擔進了振武門。
甬道很長。兩邊的宮牆比她高出一倍，牆頭的琉璃瓦在晨光裡泛著青灰色的光。她低著頭往前走，腳步不快不慢，每一步都踩在青磚的接縫上，這樣不出聲。
拐過兩道彎後，甬道盡頭出現了一個人影。
素心站在鳳儀殿側門的陰影裡。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宮女衣裳，袖口挽到肘彎，手裡攥著一塊抹布，像是在擦門框，眼睛卻一首往甬道方向看的。
看見厲若昕，她的瞳孔猛地一縮，又迅速恢復成漠然的樣子。她把袖子往下拽了拽，遮住手腕上那截新添的燒傷，是前天干娘用香火燙的，說“萬一被抓住了，熬不過刑，這個能讓你走得快些”。她沒有告訴公主。
“公主，進來。”她的聲音壓得極低，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，“我乾孃都安排好了，這會里面沒人。換崗的剛走，下一班要等一盞茶。”
厲若昕把扁擔靠在牆根，跟著素心閃進鳳儀殿側門。門在身後合上的那一刻，她聽見自己的心跳，咚、咚、咚，像有人在胸腔裡擂一面鼓。
鳳儀殿裡，一切都變了。
嫂嫂以前用的那架紫檀屏風不見了，換成了織金帷幛，大紅色，從橫樑一首垂到地面。矮几也沒了，原來擺矮几的位置放了一張新制的琴案，案上擱著一把琵琶，琴軫上落了一層薄灰。妝奩臺搬到了牆角，銅鏡被翻轉過去，鏡背朝外，雕著一隻鳳凰。
厲若昕站在殿中央，目光從一件件陌生的器物上掃過去。每一件都在說：這裡換了主人。
李靈兒的聲音從腦海深處浮上來，很輕，像隔著一層水：“都不在了。”
厲若昕沒有回答。她知道靈兒在說那些東西，嫂嫂的屏風、矮几、妝奩臺上的螺鈿梳子，承熙睡覺的搖床……什麼都沒留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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