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，中興府北門外的官道上己經聚了一小隊人馬。
厲若昕騎在追風背上，靛藍粗布襖外面套了件灰鼠皮坎肩，頭髮用那支金釵綰著，釵尾的“永不離”在晨風裡輕輕晃動。她的左腿在馬鐙上微微屈著，膝蓋窩裡墊了一小塊氈子。舊傷還沒好利索，這一路山路多，她不敢逞強。醜兒牽著馬站在她身後，鞍袋裡塞滿了乾糧、水囊和備用的箭矢。阿青騎在一匹青驄馬上，腰間別著那把短刀，刀柄上新換的牛筋繩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黃。崖嵬帶著二十個鐵鷂子列隊在官道旁，所有人的馬都喂足了草料，馬蹄上裹了新換的草繩。這一路要翻山，馬蹄不能打滑。
莫鎬謙最後一個到。他從驛館裡牽出那匹棗紅馬，馬鞍上多掛了一隻皮囊，裡面裝著輿圖、火摺子和輪迴碑的拓片副本。右肩的繃帶是今早新換的，厲若昕天不亮就起來替他換了藥，在肩窩的位置打了一個平結。他翻身上馬，右手腕上的紅繩從袖口滑出來一截，顏色比昨天又淡了一分。從暗紅褪成了淡紅，勒進皮膚裡的那圈瘀青只剩下極淺極細的一線。
“都齊了？”他掃了一眼隊伍。
“齊了。”崖嵬抱拳應道。
厲若昕轉過頭，往城門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李元瑾站在城門洞裡。
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月白寢衣，外面披了一件玄色大氅。大氅是韓崇禮昨晚送來的，說是先帝生前的舊物，收在內府庫房裡這麼多年，料子還是好的。他穿在身上才發現，大氅的肩頭有一小塊顏色比別處深。那是父皇常年佩劍，劍柄磨出來的痕跡。
他瘦得顴骨支出來，眼窩塌下去，可站在那裡的時候腰桿是首的。張福全攙著他的左臂，韓崇禮拄著柺杖站在他身後，蘇執禮也在，懷裡抱著一摞剛從太廟調出來的輿圖。
李元瑾往前邁了一步，又停住了。他的膝蓋還是使不上力，走不了太遠。被囚在別苑那間屋子裡時，他每天只能從榻邊走到門口，再從門口走回榻邊。那道門的門閂從外面鎖著，他走到門口就折回去，走到門口就折回去。後來他不再走了。
現在門開了。門外是官道，是晨光，是他穿著靛藍粗布襖的妹妹，騎在馬上，回過頭看他。
他站在那裡看著她。
厲若昕撥轉馬頭，策馬走到城門洞前。她從馬上下來，走到李元瑾面前，把腦袋靠在他胸前，像小時候他抱著她的樣子。晨光從城門洞裡湧進來，落在兩個人身上。
“哥，我走了。”
李元瑾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膀。那隻手瘦得只剩骨頭，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來。
“早去早回。”
“嗯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山路不好走，別逞強。”
“嗯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手指在她虎口上那道舊繭上輕輕撫過，他的拇指在那道繭上停了一瞬。指腹慢慢蹭過那道繭，像是在讀一道刻在皮膚上的碑文。每一道紋路都是一場仗，每一場仗她都替他去打了。
“靈兒。”
“嗯。”
“父皇的遺詔，朕在紫宸殿等你帶回來。”
厲若昕看著他的眼睛，點了點頭。“哥，等我回來。”
她轉過身，重新翻身上馬。
李元瑾往後退了一步，抬起手朝她揮了揮，和小時候每次她從紫宸殿裡跑出去時一模一樣，像是在說：去吧，哥在這兒等你。
厲若昕撥轉馬頭，兩腿一夾馬肚。追風嘶鳴一聲，往北邊的官道奔去。莫鎬謙策馬跟在她身側，醜兒、阿青、崖嵬和二十個鐵鷂子緊隨其後。馬蹄踏在青石板上，聲音在城門洞裡迴盪。
李元瑾站在城門洞裡，看著那隊人馬越來越小，越來越遠，最後變成官道盡頭的一小片黑影。他把手放下來，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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