隊伍出城後沿著官道往北走了大約半個時辰,厲若昕勒住了馬。她讓隊伍暫時停下來,自己撥轉馬頭往城西的方向去。莫鎬謙策馬跟在她身後,沒有問去哪裡。
城西別苑還是老樣子。院牆上的枯草在晨風裡簌簌地抖,門板上貼著褪了色的門神,被雨水洇得面目模糊。門口沒有守衛。蕭奉先死後,李元安被押進來那天,厲若昕把守衛全撤了。只留了一道鐵鎖,鎖在門閂上。
她翻身下馬,把韁繩扔給醜兒,走到門前站定。
門縫裡透出一線光,很細,像一根銀針。裡面有人在咳嗽,空空的、像破風箱一樣扯著胸腔般。咳完了,裡面安靜了很久。她聽見他站起來,走到門口,端起地上那碗涼透的奶茶。端了一陣後,他把碗放下了。碗底磕在青石板上,發出一聲極輕的響。
厲若昕站在門外,低頭看著門檻。上一世她趴在這裡,隔著門板將沾了灰的桂花糕從懷裡拿出來塞進哥哥手裡。哥哥將龍佩遞給她,在裡面說,“靈兒別怕”。現在門檻還在,門裡的人也換了。
她沒有推門。只是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,彎下腰,輕輕放在門口。
是那盞兔子燈。紙還是舊的,泛著黃,好幾處摺痕深得快要斷開。歪歪扭扭的竹篾架子,糊得鼓一塊癟一塊,兔子眼睛一大一小,胡蘿蔔歪得像要掉下來。她把燈放在門口,首起身。又從懷裡掏出一封疊得整整齊齊的信。信封上蓋著李仁友的私印,印泥己經乾裂,邊緣翹起。那是高良惠給她的,李元安的父親李仁友當年寫給北狄的密信抄本。她把這封信壓在兔子燈的竹篾底座下面。
燈、信,李仁友、李元安父子欠下的債。就用這盞燈來做終結。那間釘死窗戶的屋子,就是李元安的因果。
她轉過身走了。走出幾步後,她停下來,沒有回頭。她站在那裡,跟那間釘死窗戶的屋子告別,跟上一世趴在這裡哭到眼睛紅腫的自己告別,跟那個攥著桂花糕從狗洞裡爬進去的夜晚告別。隨後她繼續往前走,步子比來時快了半拍。
莫鎬謙站在巷口,看著她走過來。在她走到身邊時,他伸出手,把她的手從刀柄上拉下來,握在掌心裡。她的手涼得像冰,他用自己的掌心捂著,一點一點捂著。
“走吧。”她說。
他點了點頭。
隊伍出了城西,沿著官道繼續往北走。大約半個時辰後,官道在這裡分岔,往西北是去黑水城的方向,往東北是去賀蘭山的方向。岔路口立著一塊界碑,碑身被風沙磨得字跡模糊,只能隱約認出“黑水”兩個字。界碑旁邊長著一叢枯死的駱駝刺,枝條上掛著一小截褪了色的紅布條,不知是哪年哪月哪個過路人繫上去的。
莫鎬謙策馬走到界碑前,勒住韁繩,往西北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那個方向是黑水城。八百年前,他爹站在那座城的城牆上,指著南邊說“馳兒,你記住,那是興慶府”。他爹說這話的時候,手裡攥著那張柘木弓,弓臂上綁著牛皮,虎口上有一道從克夷門帶回來的舊疤。他從興慶府回來的那個晚上,他爹蹲在校場邊上,用炭條在沙地上畫陣型圖,畫完了抬起頭對他說:“馳兒,黑水城的每一塊磚,底下都壓著一副白骨。是每一個犧牲的黑水城將士的。你記住,城在人在,城亡人亡。”
上一世,他和靈兒從西涼府疾馳回去時,他爹躺在床上奄奄一息,攥著他的手說“黑水城交給你了”。他跪在床前,把那隻枯瘦的手貼在自己臉上,貼了很久。他爹的手是涼的。那間屋子的窗戶是開著的,月光從窗外照進來,落在他爹的臉上。他爹的眼睛還睜著,望著南邊中興府的方向。
如今他站在這個岔路口,往那個方向望。厲若昕策馬走到他身邊,順著他的目光往西北看了一眼。她伸出手,輕輕握住他的手。
“等回來的時候,我們繞道黑水城。”她說。
莫鎬謙轉過頭看著她。他明白她在告訴自己:家還在。那棵梨樹還在。等我們把父皇的遺詔帶出來,就回家。
“好。”他說。
他反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緊。然後他鬆開手,兩腿一夾馬肚,策馬往東北方向的官道奔去。厲若昕跟在他身後。她沒有再回頭往西北看。不必看了。等回來的時候,他們會一起站在那裡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