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梨花還沒開。”他說，“但我不想等了。”
他抬起手，把那支金釵在她髮髻裡又輕輕按了一下，像是怕它鬆了，又像是在做一個比“等梨花開了”更鄭重的承諾。
“這一次，不等了。打完仗，我們就回黑水城。那棵梨樹應該快開花了。樹下埋的木匣子還在，裡面有我每年刻的小木馬。從你十二歲那年開始，一年一匹，刻了西匹。如果加上那些刻壞了的，估計得有七八匹了吧。”他看著她笑著說道，“我把它們全埋在樹底下，等我們回去，我把它們挖出來給你看。”
“有一回刻到半夜，阿爹巡夜回來，看見我屋裡的燈還亮著，推門進來問我幹嘛。我說刻木馬。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匹缺了條腿的，說‘馳兒，你刻的是貓吧’。我說是馬。他說‘馬有西條腿，你這隻有三條’。”
她沒忍住，笑了起來。聲音很輕，混著夜風，像一顆很小的石子投入水面。
“一匹好的都沒有？”
“有一匹還可以。沒歪，眼睛也差不多對稱。就是鬃毛刻得太密了，像刺蝟。”
她把臉埋進他的肩膀裡，笑得渾身發抖。笑完之後她從他懷裡抬起頭來，用手背擦了擦眼角。伸出手把他右手腕上那根紅繩往上拽了拽，遮住那圈新勒出來的瘀青。那圈瘀青的邊緣泛著暗紅，比昨天又淡了一分。
“這個，是不是緊到頭了？”
莫鎬謙低頭看了一眼。他用拇指按了按繩結，那圈瘀青沒有再收緊。
“輪迴碑的鎖釦，是根據我們的行動收緊的。每次改寫因果，它緊一圈。昨天攻打紫宸殿，它緊到最緊。今天朝堂清算，那些被抹掉的名字被重新刻回去了，鎖釦就鬆了一點。”
“所以‘償其所憾’不是單向的。每一次我們償還一個遺憾，門就推開一寸，鎖也松一分。”
“對。還到最後一筆的時候……”
“門就開了。”
她靠在他沒有受傷的左肩上。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院子的地面上，是融為一體。她忽然想起在夢境倉庫裡看到的那片靛藍色的碎片，石室裡那兩隻交握的手，她跪在石榻前面，伸手去握，什麼都沒碰到。可是他們的手還握著，沒鬆開。現在她的手被他的手握在掌心裡，暖的，沉甸甸的。不是夢。是真的。
“沙馳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們會回去的。”
“回哪裡？”
“賀蘭山祖陵，黑水城，銀川。不管回哪裡，我們一起。”
他低下頭看著她。月光照在她的額角，把那道被駱駝刺劃出的血痕照得發亮。他抬起手，用拇指輕輕碰了一下那道疤。她的手抬起來，覆在他手背上，手指慢慢從他指縫間滑進去，扣住。
“到那邊，我帶你去找你哥。”她說。
這是他在石室裡對她說的那句話。
他把她的手握緊了。他想起那間石室裡的火摺子，想起兩隻粗陶碗並排放在石案上，想起她的頭靠在他懷裡的重量，想起他說完這句話之後看著她仰頭把碗裡的水一飲而盡——她聽到那句話，沒有猶豫，把碗裡的水一飲而盡。
“這一世，你做到了。”
“是我們做到了。”
她輕輕笑了下。那笑很淡，嘴角微微翹了起來。
她靠回他沒有受傷的左肩上，閉上眼睛。他低頭看著她的臉，睫毛在眼瞼上投下兩小片陰影。呼吸很輕，輕到像一片梨花瓣落在水面上。他把目光收回來，落在梨樹光禿禿的枝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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