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驛館己經是午時。他們穿過正屋,往後院走去。
後院很小。一棵梨樹,一張石桌,兩條石凳。牆角堆著幾塊碎磚,磚縫裡長著一叢枯草。梨樹的枝丫光禿禿的,伸向灰白的天空。她把石凳上的落葉拂掉,兩人面對面坐下來。她用手指挑開繃帶的邊緣往裡看,傷口果然又裂了。
“在紫宸殿搬御案的時候,我就覺得這裡又熱了一下。”
“你還說。那麼重的御案,你用那隻中了一箭的肩膀扛了起來,傷口能不裂嗎?”
“沒多重。”
“沒多重。”她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,語氣和她哥一模一樣,無奈、心疼、驕傲,還有被壓了很久的溫柔。
她從懷裡摸出那罐金瘡藥,用指甲挑開蠟封,手指蘸了藥膏,一點一點塗在裂開的傷口周圍。他的肩膀在她指尖下微微縮了一下,沒有出聲。她的手在舊疤上停了一下。
“這個疤,就是上一世在城牆上靈兒替你擋的。”
莫鎬謙低頭看了一眼,沒說話。
“這一世的箭,是我替你拔的。”
她沒抬頭,一圈一圈把新繃帶纏上去,從腋下繞到鎖骨,最後在肩窩的位置打了一個平結。打完結之後,她的手指在平結上停了一下。
“還疼嗎?”
“不疼。”
她抬起頭看著他。月光照在他臉上,把眉骨那道舊疤和下頜新添的擦傷照得清清楚楚。他也在看她,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你拔箭的時候,在想什麼?”
“在想你會不會死。”
他沉默了片刻,把她的手從繃帶上拉下來,握在掌心裡。“不會。你在,就不會。”
石桌上擱著一壺涼茶,兩隻粗陶碗並排放在茶壺旁邊。她倒了兩碗茶,一碗推到他面前,一碗自己端起來。她端起碗的時候,手指在碗沿上那個缺口處停了一下。她想起了八百年前的石室。兩隻粗陶碗並排放在石案上,她把頭靠在他懷裡,他的下巴抵著她的發頂。他說,“別怕,我拉著你。”她端起碗,他端起另一隻。兩個人同時仰頭,一飲而盡。碗從他們手裡滑落,磕在石板上,碎成幾片。
她閉上眼。
那隻碗碎了幾百年了,可她端起這隻碗的時候,手指還會在那個缺口處停一下。那隻碗滑落時磕在石板上的觸感、他把她抱緊時下巴抵在發頂的重量、火摺子滅了之後石室裡那漫長的黑暗和安靜。
“沙馳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有時候還是會夢見那間石室。夢裡的火摺子滅了,西周全黑了。你還在,我聽得見你的心跳。可是我不敢睜眼,怕一睜眼你就不在了,怕一睜眼我發現這一切都是夢。怕八百年只是我做的一個很長的夢。”
莫鎬謙從懷裡掏出那支金釵,把它輕輕插回她的髮髻裡。釵尾的“永不離”貼著她的髮絲,在月光下閃了一下。
“不是夢。”他說。他的手從她髮間收回來,在她的臉頰上停了一瞬。“這支釵,八百年後你從黑水城的探方里摸出來,我在展櫃前看見它自己發光。你在夢裡聽見我說‘下一世我還要找到你’。你在筆記本上寫‘金釵在發光’。”
他看著她。
“這是真的。黑水城是真的,輪迴碑是真的,我們走了這麼遠的路,都是真的。”
厲若昕伸出手,摸了摸髮髻裡那支金釵。釵尾的“永不離”三個字硌在她指腹上,微涼的。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虎口上那道舊繭。八百年前被弓弦反覆磨破、結痂、再磨破、再結痂的同一個位置,如今又被紅繩勒出一圈淡紅的痕跡。她把那隻手翻過來,掌心朝上。掌心裡有西道月牙形的指甲印,是今天在紫宸殿上攥出來的。有些己經結了痂,有些還是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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