賀蘭山祖陵，丙窟深處。第二塊輪迴碑前。
厲若昕把手從碑面上收回來。碑文上的金紅色光芒正在慢慢消退，那些蕃文的筆畫一明一滅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石頭深處輕輕呼吸。
她的左腿舊傷在溼冷的石室裡隱隱發僵，膝蓋窩裡像有無數根細針在扎。上一世從懸崖上摔下去，山谷裡躺了西個月。這一世在黑水城、西涼府、賀蘭山穿梭了那麼多天，又在紫宸殿前跑了一整夜。舊傷疊新傷，從來沒有好利索過。但她站在那裡，腰桿挺得筆首。石伯說，他守了三十年。這間石室裡每一塊磚他都摸過，每一條裂縫他都用糯米灰漿填過，他等到了今天。
她把目光從輪迴碑上收回來，看著自己虎口上那道被弓弦磨出的舊繭。八百年前在黑水城城牆上磨出來的，八百年後還在。上一世，沙馳站在她身邊，他的虎口上也有同樣的繭。她拉弓，他也拉弓。弓弦震響的聲音在黑水城的城牆上重疊在一起，分不清是誰的。
她轉過身，看著莫鎬謙。
“沙馳，上一世你刻‘待歸’，是等我回來。後來你在石室裡刻‘來世同歸’，是等下一世。我們等了八百年，等來了這一世。可現在我知道了，我們不是為了‘回去’才推開這扇門的。是為了讓那些被抹掉的人、被忘掉的事，重新被看見。”
莫鎬謙沒有說話。他走到她面前，低下頭看著她。他的右手腕上，紅繩勒出的那圈瘀青己經淡到幾乎看不見了，只留下極細極淺的一線粉白，像一道快要痊癒的舊疤。
“上一世在石室裡，我說‘別怕，我拉著你’。那時候我以為，我們的人生就到此為止了。這一世我從黑水城追到賀蘭山隘口，又從隘口追到中興府，每一次都怕來不及，可每一次你都趕到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伸出手，把她額前散落下來的碎髮攏到耳後。那動作和八百年前在城門口、在黑水城的梨樹下、在賀蘭山隘口的山洞裡，一模一樣。
“這一次，不用趕了。我就在這裡。”
厲若昕低下頭，把他的手從自己耳邊拉下來，翻過來，掌心朝上。她的手指沿著他掌心裡那道舊疤輕輕劃過，在那道疤上停了一下後把自己虎口上的繭貼上去。繭和疤碰在一起。八百年前被弓弦磨破的同一個位置，同時顫了一下。
“我三歲那年，父皇把靈字佩放進我掌心。他攥著我的手指，說‘靈兒，父皇不能陪你太久，所以你得學會護著自己’。後來他走了。我用了八百年來學會這句話。在黑水城城牆上拉弓的時候，在太廟偷證據的時候，在紫宸殿上拿刀抵著自己心口的時候。我以為護著自己就是不讓自己死。現在我明白了，護著自己，是讓自己有命走到能護住更多人的地方。”
她抬起頭看著他。
“所以我不回去了，我們的戰場在這裡，要守的人在這裡。”
她把目光從莫鎬謙身上移開，看著石伯。“石伯，您守了三十年。等的就是今天。現在門開了，碑還在，人還在。您願意繼續守著嗎？守一個還有後來人會來的地方。”
石伯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，他往前邁了一步，拖著那條瘸腿，跪下去，額頭觸到冰冷的石板上。“老卒等的，就是這句話。”
厲若昕彎下腰扶住他的胳膊。他站起來，用袖子擦了擦眼角，把那盞琉璃燈重新掛回石壁的鐵環上。他的手在抖，但掛燈的動作很穩，和三十年前第一次走進這條密道時一模一樣。
他轉過身，拖著那條瘸腿往石門的方向走。
“老卒去把密道里的灰再掃一遍。公主和少將軍走的時候，路要好走。”
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甬道的黑暗裡。
厲若昕看著那道影子消失在黑暗裡後把目光收回來，看著莫鎬謙。她把木牌放在輪迴碑前的石臺上，挨著那根褪了色的紅繩。又從髮髻裡拔出那支金釵，挨著木牌放下。釵尾的“永不離”在金紅色的光芒裡微微發亮。
莫鎬謙把自己的右手覆上去。
“永不離。”他念出這三個字。
“待歸，來世同歸。”她念出這六個字。
石室裡很安靜。輪迴碑上的金紅色光芒正在一點一點暗下去，那些刻在碑面上的字慢慢沉入石頭的紋理中，像水滲進沙子裡。
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。
厲若昕轉過頭，看見石伯站在石門旁邊，手裡捧著一盞重新點燃的琉璃燈。金紅色的光映在他臉上，把他眼角還沒幹的淚痕照得發亮。
“公主，少將軍。還有一樣東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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