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時正刻,中興府德勝門。
厲若昕和莫鎬謙帶著先帝遺詔回到中興府的時候,己是臘月。
從賀蘭山到中興府,日夜兼程,追風的馬蹄踏碎了三晝夜的月光。她的左腿舊傷在馬背上顛得幾乎失去知覺,膝蓋窩裡像有無數根細針在扎,但她沒有停。每次換馬歇息的間隙,她都會把手探進鞍袋,摸一摸那隻銅匣。銅很涼,涼得指尖發麻。可她的手指觸到匣面上那條五爪蟠龍時,指腹下竟泛起一層溫熱的、微微發沉的暖意,恍如多年前父皇抱著她站在甘泉宮窗前,掌心貼在她後背上的溫度。
城牆上的“中興府”三個字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金色,金粉剝落了大半,只剩筆畫深處還嵌著幾粒不肯被風颳走的碎金。
厲若昕勒住馬,仰頭望著那三個字。她記得牌匾掛上城門時,哥哥對她說:“靈兒你看,這個‘興’字往上挑,是盼著白國能往上走。”那時候他剛滿三十歲,當了十三年皇帝,鬢邊還沒有一根白髮。如今這塊匾還掛在城牆上,金粉被風沙磨得斑駁,可那筆畫還在。起筆輕,收筆重,第三筆的末尾微微上揚,和她懷裡銅匣中先帝遺詔上的筆跡一模一樣。父皇的字收得內斂,哥哥的字挑得昂揚。
她把銅匣從鞍袋裡取出來,捧在手裡。匣面上的五爪蟠龍在晨光裡泛著暗沉的金光,龍目圓睜。她低下頭,用手指輕輕撫過龍目。
她把銅匣抱得更緊了些。銅很涼,可匣面上那五爪蟠龍貼在她心口的位置,溫溫的,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輕輕跳動。“哥,”她在心裡說,“你寫的‘興’字還在。靈兒替你把它帶回來了。”
身後傳來馬蹄聲。莫鎬謙策馬走到她身側,沒有說話,只是把右手伸過來,覆在她捧匣的手背上。虎口上那道舊繭硌在她指節上,粗糲的,溫熱的。
“走吧。”她說。
兩腿一夾馬肚,追風嘶鳴一聲,往城門的方向奔去。
城門洞裡站著一個人。
月白寢衣,外面披著玄色大氅。風吹過來,把大氅的下襬吹得微微翻卷,露出裡面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身體。他拄著一根紫檀木杖,杖首雕一蟠龍,龍目嵌墨玉,龍口含一枚拇指大的東珠。杖尾包金,金皮上鏨著細密的雲雷紋。
他在城門洞裡站了整整一個時辰。韓崇禮勸他回殿裡等,他搖頭。“朕錯過了她太多次。她回回都一個人趕路,一個人翻山,一個人從懸崖底下爬上來。這一次,朕要在城門洞裡等她。”
張福全便不再勸了。他只是站在陛下身後,看著那條官道。官道上空空蕩蕩,只有晨風捲著枯葉從這一頭吹到那一頭。
官道盡頭出現了一小片黑影,李元瑾攥緊了木杖。
那片黑影越來越近,越來越清晰。追風的鬃毛在晨風裡翻飛,靛藍粗布襖被風吹得鼓起來,髮髻裡的金釵閃著極淡極淡的金光。是她。她帶著父皇的遺詔,回來了。
風吹過來,把大氅的下襬吹得微微翻卷,露出裡面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身體。他拄著木杖,木杖點在青石板上,發出一聲極輕的“篤”。
厲若昕翻身下馬。左腿落地時膝蓋窩一軟,她趔趄了半步,用手撐了一下馬鞍才穩住。從賀蘭山到中興府,日夜兼程,左腿的舊傷己經疼得幾乎不能沾地。但她沒有停,捧著銅匣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走到他面前跪下去,膝蓋磕在青石板上,雙手將銅匣舉過頭頂。
“陛下。臣妹靈汐,奉先帝遺詔回京。”
李元瑾低下頭看著她。她瘦了,黑了,顴骨上的擦傷結了痂,手上全是新繭和舊疤。髮髻裡那支金釵還在,釵尾的“永不離”在晨光裡微微發亮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捧著的銅匣上。匣面上的五爪蟠龍,龍目圓睜。他伸出手,手指在匣面上輕輕撫過。銅很涼,可指腹滑過那龍目時,竟觸到了一股沉穩的、帶著薄繭的溫熱,像多年前父皇在甘泉宮窗前握著他的手教他批摺子,掌心覆在他手背上,透著力道緩緩傳遞過來的溫度。
他把木杖靠在肩上,彎下腰,雙手從她手裡接過銅匣。他的手在發抖,匣很輕,可他捧著它的時候,像是捧著整個白國。
“平身。”
他轉過身,捧著銅匣,一步一步往宮城的方向走。木杖點在青石板上,一下,一下。
厲若昕站起來,跟在他身後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