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時初刻，紫宸殿。
殿門大開，百官早己列好了隊。韓崇禮拄著柺杖站在文臣佇列最前面，蘇執禮捧著朝笏立在他身側。武臣佇列裡，野利旺榮腰間掛著兩把刀，一把是夏州營裡配的制式刀，一把是蕭奉先的遺刀。崖嵬和山喜分立殿門兩側，鐵鷂子的黑甲在晨光裡泛著冷光。
殿上安靜得能聽見銅爐裡炭火細微的噼啪聲。
李元瑾從殿門走進來。他換上了那件明黃色的龍袍，腰間繫著玉帶。龍袍是內府新制的，用的是先帝留下的衣樣。繡娘說陛下的尺寸和先帝當年幾乎一樣，只在肩頭收窄了兩指。那是幾個月囚禁留下的痕跡，收了就再也放不回去了。
他走得很慢。左腿每邁一步，膝蓋窩就微微發顫。龍杖點在金磚上，發出不輕不重的聲響，在空曠的大殿裡格外清晰。
他沒有坐龍椅。他站在御階上，轉過身，面朝百官。
“諸位愛卿。”他的聲音不高，卻讓殿上所有人都安靜下來，“朕被囚城西別苑之日，曾以為此生再也見不到這間大殿。今日朕站在這裡，不是朕一人之力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目光從韓崇禮臉上掃過，從蘇執禮掃到野利旺榮，從崖嵬掃到山喜，最後落在殿門口那個穿著靛藍粗布襖的身影上。
“是諸位愛卿，替朕守住了這把椅子。”
韓崇禮的柺杖在地上輕輕杵了一下。那一聲很輕，但在空曠的大殿裡，所有人都聽見了。
李元瑾把銅匣放在御案上。他沒有立刻開啟，而是先整了整龍袍的袖口，又正了正冠冕。動作很慢，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。像他小時候父皇帶他去太廟祭祖，父皇在太祖牌位前也是這樣整衣冠。他那時不懂，問父皇為什麼要整這麼久。父皇說：“元瑾，你記住。人這一輩子，能站在列祖列宗面前替他們傳話的機會不多。每一次，都要整整齊齊地來。”
現在他站在這裡。替父皇傳話。
“今日，朕請諸位愛卿見證。先帝遺詔，自賀蘭山祖陵迎回。朕於此殿，當著列祖列宗之靈，宣讀先帝最後的話。”
他開啟銅匣，取出那捲黃綢。金線扎著，兩端封口完好。他的手指在封口處停了一下。封蠟上蓋著先帝的私印，五爪蟠龍盤成一圈，龍目圓睜，和他記憶裡一模一樣。
他解開金線，展開黃綢。黃綢很長，從御案上一首垂到地面。上面是先帝的親筆，字跡有些抖，寫到最後一筆時手大概實在握不住筆了，墨跡拖出一道極細的、幾乎看不見的劃痕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開始念。
“朕李仁昭，白國第五帝。謹以殘年餘力，立此遺詔於賀蘭山祖陵。”
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嗡嗡地迴盪。殿上百官同時屏住了呼吸。
“朕子元瑾，仁厚有餘，剛烈不足。為君則守成有餘，為父則護家不足。朕常憂之。”
唸到這裡，他的聲音微微哽了一下。父皇說這話時大概是皺著眉的。父皇總是皺著眉看他，嫌他心太軟。可他記得父皇嘴上說他心軟，批摺子到深夜時總會讓人給太子書房也送一盞燈。父皇從來不說那盞燈是給他的，只是讓張福全送去，說“御書房裡多了一盞，擱著也是擱著。”
“朕侄元安，才略過人，自幼隨朕左右，朕視之如子。然其心術不正，朕豈不知？其父仁友為朕擋箭而死，臨終執朕手曰：‘臣死不足惜，唯犬子託於陛下。’朕應之。故朕明知元安必篡，然朕不能殺之。朕欠其父一命，不能殺其子。此朕一生最大之過。”
殿上忽然起了一陣壓抑的騷動。有人倒吸一口涼氣，有人低聲驚呼，有人猛地抬頭又迅速低下。韓崇禮的柺杖在地上重重杵了一下，那聲音像一記驚堂木，把所有的竊竊私語都壓了下去。
“故朕留此詔：若元安果行篡逆，廢帝自立，則廢其帝號，所頒詔令一概不認，歸位於元瑾。若元瑾亦遭不測，則傳位於朕女靈汐。”
殿上像是被人從頭頂澆了一盆冰水，又像是有人同時在所有人耳邊敲了一聲鍾。不是竊竊私語，是一瞬間的、完全的、被抽空了所有聲音的寂靜。
“靈汐公主？！”
“先帝把公主也寫進了遺詔……”
“這……這是……”
韓崇禮的柺杖在地上又杵了一下。聲音極沉極悶，像一塊石頭砸進深潭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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