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靈兒沒有再出聲。廊柱外面，風停了。紫宸殿的金龍蟠柱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暗沉的光，心口那個位置穩穩地跳著。這是厲若昕的心跳，也是李靈兒的心跳，是她們的父皇留給她們兩個人的同一下心跳。
厲若昕睜開眼睛，把那一口氣緩緩吐出來。
李元瑾繼續往下念。他念到“傳位於朕女靈汐”時，聲音忽然輕了下去。這七個字對他來說從來不是遺詔，是妹妹的名字。是她穿著靛藍粗布襖從狗洞裡爬進來、滿臉是泥、喊他“哥”的名字。
“朕立此詔，非論才能，乃正名分。元瑾與靈汐，乃朕嫡血。元安若守臣節，朕何忍奪其爵祿？然其若行篡逆，則是自絕於李氏宗廟。故元瑾在，則元瑾繼；元瑾不在，則靈汐繼。此非朕偏愛己出，乃嫡庶之辨不可紊，正偽之分不可混。朕以此詔告天下：李元安，篡也；元瑾與靈汐，正統也。”
他把黃綢放下來，看著殿上百官，念出最後一段。
“江山非一姓之江山，社稷非一人之社稷。朕自嗣位以來，南拒南唐，北御北狄，東和大金，西撫回紇。非為拓土，為守民也。後世子孫當知：存亡之道，在民不在君。民心向背，即天命所歸。若失民心，雖有三窟之富，百萬之兵，亦無可守。若能得民，雖一城之微，三尺之劍，亦可復國。”
他念完後把黃綢卷好，重新用金線紮緊，放回銅匣中。
殿上安靜了很久。靜到晨光從藻井的縫隙裡漏下來，把金磚的稜角照得發亮。靜到能聽見遠處承天寺的鐘聲，九下，和先帝駕崩那天早晨敲過的一樣。
韓崇禮拄著柺杖，從文臣佇列裡走出來。他走到御階前，把柺杖舉起來，重重地杵在金磚上。
一下。替先帝。替他等了這麼多年、終於等到遺詔重光的那一刻。
兩下。替張元。替那個寫絕筆信時手抖得握不住筆的老樞密使。
三下。替所有沒能等到今天的人。
他把柺杖放下來，雙手撐在柺杖頭上，慢慢跪下去。膝蓋骨咔嚓響了一聲，他皺了皺眉，但沒有停。
西下。這是替他自己杵的。替那些含冤受屈的人寫過的每一道奏摺，替那些在病榻上把名字一個一個記下來的老人，替他等到了今天。
“臣韓崇禮，叩見陛下。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。”
蘇執禮跪下去。野利旺榮跪下去。崖嵬和山喜跪下去。殿上百官同時跪下，額頭觸地。
“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——”
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嗡嗡地迴盪，震得藻井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。
李元瑾站在御階上，看著那些跪伏的身影。他沒有立刻說“平身”。殿裡的聲音還在迴盪，萬歲萬歲的餘韻像潮水一樣從西壁反彈回來，一層一層疊加在一起，把空氣都壓得發緊。他扶著御案的邊緣，慢慢走下御階。龍杖點在金磚上，一下，一下。他走到韓崇禮面前，彎下腰扶住他的胳膊。
“韓卿，起來，地上涼。”
韓崇禮抬起頭，滿臉是淚。他藉著李元瑾的力站起來，雙手還在發抖，把柺杖攥得死緊。
李元瑾轉過身，面朝百官。
“諸位愛卿平身。先帝的遺命，朕不敢違。朕今日復位於此，非為朕一人之榮辱，乃為先帝之遺志，為白國之百姓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“傳朕旨意。即日起，減免全國賦稅三成，以紓民困。陣亡將士，按名冊逐一撫卹，不得遺漏一人。所有被李元安以‘附逆’之名下獄、流放、軟禁的官員，即刻複查，冤者平反，枉者昭雪。”
韓崇禮的柺杖又杵了一下。這一下比之前都輕，但所有人都聽見了。
唸到“減免賦稅三成”時，戶部尚書猛地抬起頭。他嘴唇動了一下，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了。他知道這意味著朝廷今年的歲入將銳減，可他更知道，陛下剛從別苑被救回來不到兩個月，這道旨意是命令。
李元瑾把龍杖靠在御案旁，自己扶著御案的邊緣，慢慢走上御階，轉過身，在龍椅上坐了下來。他坐下去的那一刻，殿上百官的呼吸同時停了一瞬。這把椅子空了太久了。
他坐在那裡，腰桿挺得筆首。
“韓卿，今日的朝會，你來主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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